“他死了,”宁妄尽可能平静叙述道:“护士说,昨晚他死了,他的尸体已经被他的亲人带走。”
“哼,”桑意冷笑着:“都是骗子。”
宁妄低声询问:“你也觉得,她在撒谎?”
桑意突然跳了起来,转而面对宁妄跪坐在病床上:“尸体被亲人带走?她也就能骗你们这些新来的了,要知道,他是因为先天疾病和昂贵的后期治疗费用而被父母抛弃的,十几年来从没有人来找过他,哪来的什么亲人?”
“原来,他说的说谎,是这个意思吗?”宁妄蹙眉思索,没注意到桑意慢慢靠了过来。
“怎么?你很难过?因为他死了?”少女探究地看着她:“要是我哪天死了,你也会难过吗?”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宁妄愠怒道:“你不会死的,天底下哪有什么治不好的病?你会康复,我们会一起离开医院,你会活下去的!”
“哈哈哈哈……”桑意大笑了起来,伏在床上直不起身子,等到她终于抬起头,宁妄看到还保有她脸部轮廓的被子被泪水晕湿了一大片。
“不会的,”桑意用疲惫的声音喃喃道:“不会的,就跟这扇窗不可能打开一样,我也不可能痊愈,你也不可能离开,这里没有出口,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就算我们死了,我们的灵魂、我们的肉体也会被牢牢地锁在这里,失去自己的模样,然后,忘记一切……”
宁妄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久久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会有那么一天,我能向你证明,没有什么是可以困住我们的。”
桑意忽地抬起她那双空洞的眸子,宁妄被她看得不自在了起来,许久才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为什么想打开这扇窗,你想要看到什么,天空,飞鸟,还是树木?”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望向被封住的窗:“烟花,你看过烟花吗?”
宁妄下意识地用鼻音回应了。
只是,在此之后,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在宁妄的记忆里,她自然也和家人朋友一起放过烟花,可这一切却只不过是一段虚假的记忆,学校之外只有绵延不尽的浓雾,她或许,从来都没有过什么家人。
这种怅然若失的悲伤就像一桶打翻的颜料,当她以为那些泼洒的灰黑色调仅仅只是污浊了当前翻开的那一页,将其匆匆翻过,寄望于看到一张雪白的崭新书页,才发现颜料早已渗漏到了每一页纸,将往后余生,连同先前绘下的缤纷色彩一并染上了同样的色调,从此的书页不再是最初的白纸,无论多么鲜妍的色彩,都无法遮掩晦暗的底色。
在曾经的书页里,她看着记忆中的热闹景象:人们在一起欢庆佳节,看不清模样的家人同她一起点燃烟花上的引线,宁妄仰头,看着绮丽的光点冲上天空,吻过云朵,又从云端坠落。
夜和火,光怪陆离的人类世界,她站在回忆的碎片里,对着满街的红灯笼发呆,囫囵着咽下肮脏的晚风,然后转身离去,将一切一切从未属于过自己的快乐,都留给欢庆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