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觉,要搬出去你就趁早,别让我把你房子里那一堆破东西给你扔出去。”
电话那头是个嘶哑难听的男声,似乎是吃准了牧觉虽然经常冷脸,但并不会发脾气,不论怎样态度都不会太差,于是嗓门都大了起来。牧觉只觉得有些疲惫,没什么精神地说:“别动我东西。”
“什么?”那人没听清。
“我说,”牧觉捏了捏鼻梁,“别、动、我、东、西。”
他说的很慢。
语气也很差。
电话那边虽然早已习惯牧觉这副遇见谁都要呛一下的个性,但依然很不爽,于是怒气冲冲地骂了句“谁踏马稀罕你那堆破玩意儿,不想丢就这两天回来拿!”就挂断了电话。
他有些烦闷,抵着墙靠坐了下去,头埋在膝盖里,胳膊虚虚地搭着,腕上的珠串莹莹地闪着反射的光。
突然,他的手被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
抬起头来的那一瞬,他肯定自己眼睛里的躁郁没消干净。眉是蹙着的吗?他有些忘了。总之很久以后回想起来,他只能记起当时站在他面前的许因秋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然后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把手里的蛋糕递给他,对他说:“生日快乐。”
不过许因秋知道这件事纯粹是个意外。
拍完戏她就溜去了一边让小陈给她订个小份蛋糕解解馋,小陈吐槽了她两句之后突然接了句姐你挣这么多钱怎么这么小气?
许因秋当时大概满脸都写着“李姐不让我吃蛋糕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小陈“啊”了一声,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什么,于是挠了挠脖子解释道:“姐你突然说要吃蛋糕,我还以为是给牧觉哥的呢。我就说我姐送人哪能这么小气……”
许因秋:啊?
“我为什么要送他?”
话里的疑惑扑面而来。
“哎?牧觉哥今天生日耶,姐你不会什么表示都没有吧?”
谁生日?牧觉怎么?这一句怎么这么难理解呢?
被小陈一通提醒之后,她终于意识到今天是牧觉的生日,而他本人拍完戏就溜,虽然顶着一张帅的人神共愤的脸,但因为牧觉除了在她面前晃荡,和剧组其他人员都没什么交流,以至于剧组基本上没人知道这件事。
就连小陈都是因为上次专门去搜了他的资料,特意在日历上添了个提醒,今天刚好看到这才没忘。
许因秋本着既然决定了陪他玩玩的态度,知道以后就让小陈重新订了个大点的蛋糕。但她对牧觉压根就是零了解,也不想花心思了解,除了个名字一无所知,蛋糕也是按她自己的口味订的,本来她没觉得有什么,直到她看见从膝盖弯抬起脸的牧觉,眼尾泛着红,偏浅的瞳仁轻颤,是她没见过的神色。
不是吧哥,这么可怜?都哭了?
许因秋的第一反应。
好在那份让许因秋无比陌生的模样也只是一闪而过,一眨眼,牧觉就恢复了原本在她面前的样子,他拍拍腿站起身,从许因秋手上接过蛋糕眯眼笑:“谢谢,我都忘了。”
随后又像是在欲盖弥彰一样补充:“看来我昨天的道歉好像有点用……?”
许因秋对他真的有点无语了。
如果没有他后面补上的这句话,她应该是能好好和他说话的。
看到牧觉再次在她面前演起来,许因秋是很讨厌的——
什么样才是真实的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对牧觉的这种不满让她积攒的恶意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发泄对象,想让他难堪,想让他无地自容,总之不想让他好过。
她讨厌被蒙在鼓里。
还是被牧觉这种自以为是的人蒙在鼓里。
许因秋蹙着眉,刚想呛他。但开口的瞬间,她突然卡了一下。她突兀地想起了刚刚他自己一个人窝在角落里,连生日快乐都没有收到一句。于是开口的话竟然变成了“你喜欢热闹吗?剧组主创过生日按理说要聚聚的。”
闻言,牧觉怔了一下,而后莞尔,“好啊。”
哎哟,我这个嘴啊。收到邀约的一方这才刚刚答应,发出邀约的许因秋就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刚刚嘴怎么这么快。
一定是被他的脸蛊惑了。
许因秋面如死灰。
但转头看见牧觉不似作伪的笑,她突然没那么后悔了。
算了,她安慰自己。
*
牧觉不清楚那天许因秋和导演说了什么,总之晚上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餐厅了。
导演也不知道怎么了,莫名的很高兴,于是没忍住喝了不少,到了最后更是直接站在椅子上大着嘴巴嚷嚷道,“哎哟,小牧是个好孩子呢!当初我听说小牧来试镜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小孩做了特别充足的准备!特别踏实,可塑之才啊!”
“没有,过誉了。”
“哪有!你这孩子怎么还不让人夸呢!”
他只好点头应和导演。
突然,牧觉感觉身旁专心干饭的许因秋因为导演的话顿了一下。
许因秋只是看着在专心吃饭,实际上还留着耳朵去听餐桌上的一举一动。毕竟她可是做好了要和狐狸精打长久战的准备。
于是许因秋偷偷瞄了旁边的狐狸精一眼。
只见牧觉接收到她的视线的一瞬,突然整个人都坐的笔直,活像是在等她检阅。
许因秋:?
她感觉这人十有八九是醉了。
毕竟如果他足够清醒,大概率还会揣着千年碧螺春的皮跟她装蒜跟她玩心机,而不是现在这样,呆的像是卸下所有伪装,把整个人赤诚地捧在她面前。
如果之前许因秋说他蠢是在骂他自以为是,那么现在许因秋说他蠢,只是单纯地有点感慨——
如果他是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她面前……
那她一定会很快沉沦。
根本不需要任何伪装。
他本来就是这么呆的个性吗,许因秋想。
但牧觉本人并没想那么多,也并不知道自己在许因秋那里的好感刚刚从负无穷攀升至零的边缘,已经堪堪突破正负数的界限,马上就要见到希望的曙光。
他只是有些惶恐。
他不是什么可塑之才。
他能站在这里,因为他是带着目的来的。
为了这个目的,他付出多少努力都不惊讶。
许因秋是个很聪明的人,但凡她对他有点了解,导演这么一说她就能察觉到他的心思不纯。
他当然不怕被许因秋知道他心思不纯。
但他怕她根本就不在乎。
他不怎么擅长演戏,和她演对手戏不是命运使然,他花了很多很多时间钻研了很久剧本和原著,才在试镜里脱颖而出一跃成为男主角。如今导演的随口一提,就像是把他所有的小心思拿了出来晾在许因秋面前,指着他对许因秋说:“这个人对你有所图。”
他害怕知道她的反应。
害怕这些隐秘的心思露出来以后迎接他的不只有她的鄙夷,还有她的不在意。
在牧觉看来,因为不在意,所以他对很多事情都无知无觉。
如果许因秋也同样对他不在意,那他们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他跨过很多东西争取到了一个站在她身边的机会,所以他用很长时间去揣测她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会好感什么样的人,他很努力地把自己包装成值得被喜欢的模样祈求爱的奇迹——
可他的演技太拙劣。
以至于他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出局。
*
此时此刻,许因秋因为牧觉少见地变得呆呆愣愣的,于是对牧觉产生了一丝兴趣,而牧觉本人和她根本没在一个频道,他如坐针毡,等待着她宣告他的死亡——
终于,许因秋动了动身子,牧觉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只见许因秋毫无防备地向他这边歪了歪,仰起脸低声开口,“你怎么这么紧张?还挺可爱。”
什么?
他猛地低头,看见女生悄悄凑过来一点,小小的一只,因为视角问题像是窝在了他的怀里。她的发尾碰到他的胸膛,感受着他震颤喧嚣的心跳在替他叫嚷着我甘愿向你投降。
从她身上传来的青柠味道慢慢悠悠盘过他的每一寸肌肤,挑逗他的每一根神经,他好像坠入一个奢想许久的美梦,如愿以偿被她圈禁,被她占有,从此身心不再归属于他,而是成为她的所有物。
因为相爱,于是只要一句话,他便甘心成为她的阶下囚。
他将自己全权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