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露(2 / 2)

和竹露道别后,覃青回到赵家村。赵全的亲人俱已亡故,一切仪式只能从简。安葬好赵全,覃青点燃三炷香,为他守灵。这一夜没有任何异状,赵全走的时候没有怨气,不会化成厉鬼,应该已经踏上了往生的道路。

一直到晨露带着寒气,沾湿衣裳,覃青直起身来,对着已经不在的赵全说:“珍重。”

他是被婴灵杀死的最后一个凡人。

天空泛起鱼肚白,预示着今天会是个晴朗无风的好天气。

覃青把这几天的事情讲给吴郡守。说到寂静的赵家村,说到赵全的死,说到婴灵还有个鬼魂母亲,吴郡守全神贯注听着,连眉头也没有皱一皱。覃青最后说婴灵确实已经被杀死,他于是很松快地、长长出了一口气,脸色就像浸过油的核桃一般红润光亮,纹路也舒展开了。

他声如洪钟,喜气十足,对旁边的李主管连声道:“快设宴,我要好好酬谢小友!”

覃青没有接话,关于婴灵背后的黑藤,她不准备给吴郡守全部交代,可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和他说清楚的。

她对吴郡守说:“梅姐死了。”

吴郡守的笑容停滞,就像涂着油彩的面具突然出现一道裂痕:“……什么?”

覃青提醒他:“你怎么会不知道梅姐?她是你的女儿,也是婴灵的母亲,不过她这会已经彻底灰飞烟灭了。凡人的灵魂如果在人间滞留太久,鬼界的引路者就不会再来指路。”

吴郡守像个掉釉的白胖瓷器娃娃,笑容极不自然,是补上去的。他打了个哆嗦,猛地回头,审视屋子里还有没有旁人。

幸好只有他们三个。李主管是自己人,其他下人知道规矩,主子在后堂议事时不敢过来。他大步走到门边,把门哐啷一声关上,断绝了外面的光源。这还不够,门闩也锁上,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打颤。

覃青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动作,继续冷静地说:“她活得太辛苦,选择一死了之,可没想到尸体里爬出一个怪物,于是死也不能安宁,只能强行留在世上。像她这种孤魂野鬼,没有坟墓,也没有人给她烧一点纸钱,死后是很凄惨的。更别说带着一个没有思维、只知道吃人的婴灵了。”

“够了!”吴郡守气喘吁吁道:“够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适可而止!”

覃青惊讶道:“真奇怪,可是梅姐认识你,她说自己是郡守府的小姐,爹爹一直很疼她,小时候还会把她架到肩膀上骑大马。”

“……”

“可是梅姐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已经痛苦到自杀了,爹爹却不肯放过她,要把她的棺材掘开,把钉子钉在脑子里。是怕她变成厉鬼报复吗?你怎么了,吴郡守,为什么在发抖?”

覃青体贴地安慰吴郡守:“你放心,她不会对你这样做的,她太愚孝,也太糊涂。冤有头债有主,不去找害她的人报仇,反而要为虎作伥,纵容婴灵残害无辜!”

一阵嗬嗬怪声,却是从吴郡守嗓子眼里发出来的。他鼻尖在冒汗,眼神却像在喷火,连否认也顾不得了,怒喝道:“住嘴!你懂些什么!”

“我害她?她是我郡府嫡女,一出生就金枝玉叶,什么好的不给她!长大后聘了人,也是体面人家,好不容易怀了胎,她居然投井死了!横死两命,又撞在七月半这等最阴的日子,万一出个什么事,我的官还要不要做?!果然她死后就出来了婴灵这回事,我倒想问问我哪里对不起她、她要这么害我呢!”

他像一头失控的怪兽,如果梅姐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说不定会被他当场撕碎。覃青早知道会是这样的局面,但还是感到一丝失望。

但还有一句话一定要告诉他,有关事情的真相,有关他亲手铸下的错误——

“婴灵不是梅姐的错,有一个人暗中引导了这一切。”

吴郡守睁着两只充血的老眼,恶狠狠地看着她。

覃青说:“梅姐不恨你,她死的时候没有怨气,也就不会滋养出邪物。可是偏偏有人掘她坟墓,毁她安宁,铁钉入脑,要让她永世不得翻身。你是凡人,这样阴毒的法子不会是你想出来的,修士里也只有邪修才会这么做。但有个你很信任的人把这个法子告诉了你,你也按照他的话做了。这个人知道全部内幕,甚至我去查案,你还要派他跟着……我说的人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吴郡守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迷茫的表情,他摇摇头,像是要把这荒唐的想法甩脱,那样子呆头呆脑,甚至看着有些可怜:“……你说什么?”

覃青觉得眼前的一切滑稽到可笑,可还是要把剩下的话说完:“虽然是李主管出的主意,但终究是你亲手把女儿变成怨鬼,也亲手制造出了婴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