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姐(2 / 2)

女鬼被抽得晕头转向,在她周围萦绕的怨气散了形,露出一双清明、含泪的眼睛,如芙蓉花上的露珠。浮尸一样的可怕面容消弭不见,怨鬼的真身,竟然是个秀丽端庄的年轻女子。

只有那三根铁钉,依然明晃晃地插在她头上。

随着怨气被覃青打散,女鬼的神智也逐渐清醒。她不再发出癫狂的怪叫,也不再挣扎。深深看了覃青一眼,双脚离地,飘向前方,似乎是指引覃青去往某个方向。

婴灵已经奄奄一息,见到母亲要离开,也挣扎着向前爬去,在地上拖行出长长血迹。

覃青已经不怕她们耍诈,索性跟着前行。原来那女鬼指引她要去的地方离刚才不远,只有十几步便能走到,是一个被树叶掩映、常人不仔细观察就极易略过的山洞。正是婴灵近日潜伏的老巢。

山洞不大,仅够遮风挡雨。地上是散落的枯叶,压痕是婴灵的大小和形状。几根细小的骨架,像是老鼠被吃干净后留下的。还有一只被啃咬得破破烂烂的拨浪鼓。

女鬼转过头来,向覃青低眉敛衽道:“这是棋儿和我的家。”

棋儿,想必就是她给婴灵起的名字。

覃青只觉一阵恶寒,她重新用剑尖指着婴灵,道:“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要证明什么?”

“你没有形体,指挥没有脑子的婴灵弄出这个窝来,想必费了很大力气。该不会到了现在,你还以为婴灵是有脑子的、能像个普通的人类小孩一样长大?”

女鬼徒劳地张了张嘴,她不习惯争论,听了覃青的一长串话,只是微弱地辩解道:“棋儿很听我的话……”

又补充道:“他饿肚子,我叫他吃老鼠,他便吃。叫他好好睡觉,他也肯睡。”

覃青气笑了,追问道:“那他杀死的十三口人呢,怎么算?”

女鬼沉默了一会,断断续续地说:

“我也没有办法。棋儿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我在夫家不堪受辱,怀着棋儿跳了井,没想到他、他竟然成了这幅样子。我本来是想一死了之的,现在却连死也不敢能放心。只能带着棋儿,想办法教养他。”

覃青说:“你的教育就是帮他吃人,婴灵还真是有一个好妈妈。”

女鬼痛苦地捂着脸:“我还能怎么办?棋儿天生这个样子,不吃人肉便饿得不行。我劝过他不要吃人了,我已经想办法把他带的远远地,离南安越远越好。我能让他改悔过来的,他能改悔过来的——”

这就是婴灵的行动轨迹由城区转向郊外的原因。但婴灵的母亲说得再好听,本身也是个怨鬼,大多时候神思混乱。只有在偶然的清明时刻,她才能勉强尽到两分身为母亲的责任。这两分微弱的努力,并不能抵抗邪物食人的本性。

覃青说:“最后两个问题。”

女鬼仰着瘦削的脸,听话地看她。表情麻木而驯顺,是伏低做小惯了的神色。

“你是谁?头上的钉子是怎么回事?”

三根铁钉入脑,明摆着是要镇住魂魄,教已死之人无法转生,是极其残忍的作法。寻常凡人不会懂得这样的法门。

“我是谁……”

女鬼喃喃道,抱着自己的脑袋呻.吟。她滞留人间的目的只是为了婴灵,生前的事情俱已渺茫,猛被覃青问到身份,不住地在残存的记忆里翻找着。

半晌,她回答道:“我长在一个宅子里,四面的墙很高,院子里种着柏树。我想往上爬,阿爹总不让,说这样没有女孩家的样子。”

她像是抓住了什么线索,面上显现极痛苦的神色,回忆道:“我和阿爹一起住。阿娘、阿娘早就死了。阿爹待我很好,我小的时候,喜欢在他头上骑大马……”

覃青注意到,她怀恋的只有童年和少年的光景,对于出嫁后的种种、虐待她至死的夫君只字不提。阿爹在她的叙述中出现频次很高,她在唤自己的父亲时,语调带着天然的亲昵和信任。

覃青任她回忆,女鬼絮絮叨叨半天,思绪跳脱,毫无逻辑,从亲近的侍女说到最喜欢吃的糕点,一种洒满了桂花的暄软糖糕。有什么东西倏忽在脑海中掠过,快如电光。

突然找到与姓名相关的回忆,她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小小声道:“我的名字……好像是梅姐。”

她这样说着,又极欣喜地、确信般点了点头:“我叫梅姐。是郡守家的千金。”

她忽然咯咯地笑了,直直瞪向覃青,面上滑下两道血泪。鲜血朱红,皮肤雪白,说不出的渗人。

梅姐的声音拔高,像个小姑娘,带着诡秘和说不出的兴奋,仿佛是怀揣天大的秘密,终于找到人分享。

“你说铁钉?”

“这三道铁钉,就是阿爹亲手钉在我脑子里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