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孤身一人,无所牵挂,但这是只有一次的选择,是最大胆的赌徒也不肯下注的赌局,面前是全然的未知,只要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开启新的人生,巨大的收益必然伴随着风险。可能一睁眼就会被丧尸咬穿,或者在手术台上被解剖,被取出大脑,成为外星人的实验对象。真的要相信一个陌生人虚无缥缈的话,抛弃在这个世界经历的所有,去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吗?
最后让覃青做出决定的,是黑衣人的那句话。
“你在这里的结局一眼就能望到头。”
……没有谁会愿意平庸。
小时候幻想要改变世界,长大后却逐渐找不到在世界里的位置。挣不多不少的工资,过不上不下的日子,行走在人群中,抬头望向天空时,总有种莫名的虚无感。似乎不能确定存在的意义,也不知道去往何处。
如果……真的有属于自己的命运呢?
也许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那个人有天衣无缝的魔术手段;也许这是空虚无聊至极,脑子里自导自演的小剧场,神经病该是我自己;也许这一切都是神秘力量的巨大阴谋,自己是黑幕堪堪揭开一角时,挂掉的第一个炮灰,死因:脑干缺失,轻信于人。
有无数多个可能性。有无数多个不能相信的理由。
但……
如果有另一个世界,另外一种可能,我愿意去看看。
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咚,泵血的速度要比平常快得多。覃青咬破食指,将血珠滴在往生舟上。
血珠在木头表面滚动了一下,随即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只留下一点微红的光芒。
覃青带着无比的惶惑,紧张的刺激,强迫自己入睡。
再次睁开眼,自己成为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饿,很饿。
这是重生到太寰后,覃青对童年最直观的回忆。在地球的她出生在和平年代,从来没有经历过饥荒,也从来没有想象过,饥饿是人类最原始的天敌。
草根被拔光,树皮被剥秃,邻居家的又一个小孩肚子里塞满不能消化的白土死去。
对饿肚子的恐惧刻在骨髓里,是不能忘却的印迹。后来的覃青即使修炼到能辟谷不食,还是会吃凡人的食物,并不是为了维生,而是仅仅从这样的动作中获得安定。
最基本的生存需要得不到保证时,是无法进行深度的思考的。覃青忘记了来到这里的原因,也没再见过往生舟。整日拖着过分孱弱的身体,对着这一世的父母喊饿。他们浑身水肿,眼睛被饥荒摧残而缺乏神采,聚焦不到快要死掉的孩子上。
她对父母的印象也只限于此了。他们后来把覃青交给云游到这里的一位陌生女修,也许是相信修士说的,这个女孩与道法有缘,更大的可能是单纯减少一张消耗粮食的嘴。
覃青从来没有恨过他们。她知道他们只是太饿了。
***
玄华尊者醉心修炼五百余年,旁人都说她以剑为伴,不近人情,就是在最近,她决定自己要找一个传人。要收什么样的徒弟,她也没有想好。她只是要在寂寞的世上,把剑道传给下一个人。
太寰中央是连成一块的广袤大陆,分东南西北四洲,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沧溟海。西洲灵气充沛,修仙门派大多修建于此。玄华尊者的本体留在万仞山不息峰,化神分身从剑宗出发。
先是越过北洲寸草不生的极寒之境,再往南下行,凌空掠过中土丹阁所在的八方城时,她连停都没有停留。
东洲是最适合凡人居住的地方,有十三郡,千千万人口。她的神识覆盖方圆万里,确实有一些根骨奇佳的孩童,只是有的道缘浅薄,有的脾性不合,终究不是剑道中人。
南洲瘴气遍地,妖物横生,在猨翼山脉北麓附近,坐落着几座零星的村落。土地贫瘠,又逢连年灾祸,想必不多久这里的人类就会死尽。玄华真人这样想道,忽然探查到一道极微弱的气息。
覃青觉得自己已经饿到出现了幻觉,面前出现了一位陌生女人,衣物纤尘不染,华贵如同仙人。她的面容朦胧,隐藏在五色的霞光里,背后有一道模糊的剑影。覃青迷迷糊糊地向她伸出手,问道:“……你后面是一把剑吗?”
玄华真人用一袋白米换来自己的开山弟子。她将灵力注入到奄奄一息的女童体内,折磨覃青已久的饥饿感忽然消失。
她记起了自己是谁,来到太寰前的一切,控制不住落下的眼泪。她向未来的师傅口齿不清地央求:“救救他们,救救村子里的人。”
玄华尊者的脸上向来没有表情。覃青仰起头时,只能看到她冷淡的下颌线:“凡人生死,各有定数,我又何须要救。”
女童死死拽住她的袍角:“你今天来到这里,就是我们一生中最大的变数。”
化神修士只需心念一动,在村子里肆虐的蝗虫瞬间化为齑粉。这些是最低级的妖物,没有修炼出神智,只有啃啮的本能。
她又调动磅礴的灵力,唤出翻滚的雷云,不多时几年未见的大雨就兜头浇下,久经干旱的土地张着裂口,痛快地饮水。
田是死田,无论是作物还是野草,都已经被饥饿的人们吃得干干净净。天空中又落下无数植物的种子,在湿润的泥土中迅速生根,抽条,结出了果实。
这座村庄得以摆脱消失的命运,活过来的人们战栗着,以为遇到了神迹,不住地对着天空跪拜。
玄华尊者说:“你的尘缘已了,我们回剑宗去。”
玄华尊者杀伐果断,她的手向来只会握剑。第一次牵住女童瘦小的手时,两个女性,年长的和年轻的,都从这相触中感到一阵沉默的力量。这种牵绊无关血脉,胜过千言万语。
此后师傅又陆续将二师妹、三师妹和小师弟收入门下。清风放月,飞花逐云,是不息峰一直在外的名号。
……许久没有回去了,不知道师傅有没有闭关,山上的凤凰树是不是又开了一季?
不经意回想起过往种种,心绪难免会感到紊乱。凝碧剑察觉她分神,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覃青的腰侧,提醒她快些赶路。覃青摇摇脑袋,把纷乱的思绪脑袋里赶走。
获得重生一次的机会,在这个世界拥有了牵绊,她一定不要让自己后悔。她还要看师傅有朝一日修炼至大乘境,要监督二师妹三师妹不能常常吵架。只要再拿到两味药,制作还灵丹的材料就齐全了。她就能够回到剑宗,再次见到小师弟——
即使是那些从指间流散的,也一定有办法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