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醉意(1 / 2)

“是吗?”沈纵颐轻轻浅浅地笑着,一副师叔在说笑的表情。

朝鉴耸肩,“若非如此......”

“不。”沈纵颐打断他的话,防止他继续证明自己不要脸之言出自何处。

实则是她嫌烦了,一双笑眼却又黑又亮地望着他,温柔托赖的口吻透出她的郑重:“弟子觉着师叔极好。”

“......”朝鉴端丽的眉眼慢吞吞地攒出个笑,他疏懒地说:“是吗?”

沈纵颐肯定地颔首,“师尊说过,您是陆浑山中一等的好人。”

说完,她抬眼瞧了瞧天色,忽小声地惊呼道:“时辰竟过去这样快了,邬弥定在等我呢。师叔,弟子便先行离开了。”

她掐诀行礼,便匆匆离去。

好像让个死物傀儡等待是多么天大的事情。

沈纵颐的衣衫随着疾行所起的微风而往后飘漾,一寸带着柔软纤长的雪白腰带不经意间拂过朝鉴藏蓝腰封。

朝鉴身材精壮硬实,偏腰处感觉敏锐,即便隔着衣物,那从腰后颤拂而过的衣带一刹那间留下的触感,依旧宛若纤柔的指尖绕转了圈,细细回味,却如馥郁清香般令人难忘。

他放下环抱的手臂,手腕重重擦过腰封,随即略转侧过身子,朝沈纵颐离去的方向望去。

她的身影已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山林后。

偶或见那袭白衣上的金纹在绿涛中时隐时没,朝鉴的脑中便出现了那双又黑又亮的笑眼。

“师叔是极好的。”多么嘴甜蜜意的师侄女。

倘若不提那一嘴劳什子师尊说的,他或许会真欢喜起来。

直至神识查探出沈纵颐出了二机峰,朝鉴方动了动身。

他首先撩开手指解下腰封,将起着精致绣纹的绸缎捏在掌心,摩挲了几下,凸起的刺绣与将才经过的腰带又是不同的柔软。

唇角勾起弧度,一双眼帘垂落的桃花眸却渐渐生冷无比,抓握腰封的力度亦愈发倾注强大。

纵颐走得真快。

一到他身侧,总是做着与她那乖顺的表情相反的事情。

所以,谁会信她的甜言蜜语呢。

......她这话,只有对那位死人表情的邬道升说的时候才真心实意吧。

朝鉴敛笑,兀地掉身大步离开了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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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道升从不会对沈纵颐说谁是谁非的话。

当然,他是根本不会对任何人说。

故意让朝鉴不自在罢了。

照他睚眦必报的性子,这点比较的小心思还不得把他呕死。

沈纵颐轻灵地出声笑了笑,但一想到不日后要再次和金乌州所有的宗门天骄们会面,她的笑意也就淡了下来。

现今的修真界灵力暴涨,只要有天赋,便不缺突破的机遇。

而这废灵根的体质,的的确确几百年里也就出了她一个而已。

活过了五十岁还能修炼到筑基期的,修真界有史以来更独沈纵颐一个。

在这最好修炼的时代,连废物都是一种稀缺了。

沈纵颐自嘲地掀起唇角。

做凡人的时候天资上等,若非父皇母后心疼她,不想让她卷入阴诡政谋之中,以她的聪颖该做一国储君。

上了金乌州,却叫数以万计的修士讥诮她的低下孱弱。

沈纵颐行至半路,走进纷飞林时,神思依旧飘在问灵大会上,忽然风至,树叶婆娑,下了一阵粉红雨。

步行其中,难免沾染了这些什物,沈纵颐摘下鬓发的一片粉红花瓣,将其搁置掌心,多看了一眼。

她连看着一瓣边沿枯黄焦卷的落花都眼神缠绵。

路过的几个年轻弟子本就在借着洒扫之事,放慢了脚步偷偷觑沈纵颐。

观察到沈纵颐在凝望着一朵残花,那眼神之柔,意态之美,直让他们这些观者脸红不已。

恨不能舍弃人身,化作师姐掌心那只落英。

面对旁人的注视,沈纵颐泰然若素,收起手将花抵在掌心慢慢碾成汁液淋漓的花尸后,使用清洁术处理了一团糟的稀湿,她便径直走出了纷飞林。

一半峰比起其他山峰的弟子无数,便显得寂静许多。

她不回来,这座峰便是死的,一丝人声都不会有。

沈纵颐回来后,山深树叠的一半峰才重新涂抹上了色彩。

邬弥衣着整洁,身形挺括地站在峰底。

他守望的姿态娴熟而沉静,像等待中的石像,在等到期待中的身影前,连眼神都没有半点波动。

沈纵颐远远看见了他,脚步一顿。

离开前已吩咐他好好休息了,却仍旧站了过来。

定然是从她离峰后就起身了,不知等了多久。

“邬弥。”沈纵颐心中起了嫌烦。

自从邬弥生了灵智后,无论他做的什么事,以前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在她眼里都是别有用心。

连他普通的等候,这时也觉得固执不喜了。

“主人,您回来了。”邬弥步态稳重,从外表上看不出受了很重的伤。

但沈纵颐和他之间有主仆契约,作为主人的她随时都能掌控到小傀儡的虚弱不堪。

两人靠得近了,这虚弱感便愈发强烈起来。

沈纵颐扫了眼邬弥,他表情淡漠,只有在疼得紧时,眼角才微微一紧,泄露出几分坚忍。

真讨厌。

到她面前博得什么可怜。

沈纵颐闭了闭眼,面容呈现一副动人的柔和:“邬弥,你伤如何了?”

她说着,睁开眼,姿色鲜艳:“还疼吗?”

邬弥垂首望着她,缓缓摇头,“无碍。不疼了。”

沈纵颐很信任道:“那便好呢。我原担心你们傀儡也会有痛感,可是担心了好一会儿。”

“......谢谢主人。”邬弥长眉半敛,神色莫名。

原先没有灵智的时候,他确实没有痛感。

可是,他如今已是半个活物了,受伤自该疼的。

他没说,是因为自己也知道不该说。

“主人,饭食已做好了。”

沈纵颐转眼看他,微微惊讶:“你有伤还做了饭?”

“主人需要。”

沈纵颐眨眼,挣出几分感动的笑:“那真是太谢谢邬弥了。”

“不必。”小傀儡低眉顺眼,耳垂染绯。

视线捕捉到他耳尖的异色,沈纵颐心中真觉得有分惊奇。

原先以为邬弥即便有了灵智,也会有个循序渐进到成熟的阶段。

未曾想不过几日,就会害羞了。

真可惜。

沈纵颐进入山门,小傀儡灵智长得这样迅速,那也代表着她很快就不会用他了。

得在他彻底成熟前,尽速用完他好利落甩开这个麻烦。

沈纵颐一壁想着,一壁已到了玄玉桌前。

桌上那碗盛着红花的酒液在日影下涤荡着琥珀的色调,澄澈馥郁的一碗红。

她念及问灵大会,无心饮食,循着习惯喝了点酒,就端着酒碗来到那衣冠冢前。

衣冠冢设在一半峰深处,因离邬道升洞府极近的缘故,此处除了沈纵颐无人可进来。

故而她总是很放心地能对着坟头说些有关尘缘的小话。

......

此后却不能再说了。

邬弥生了灵智,这山阵设与没设都无差别,总是都卸不掉假面。

沈纵颐盘腿坐下,两手捧着酒碗,眯着眼埋在硕大的红花里小口抿着酒。

她喝着酒发怔,空空漠漠地看不出喜悲。

碗底空落,沈纵颐才回过神,始觉出自己竟将一碗酒都喝完了。

这真是罕见。

她酒量不高,听宫中人说她酒相也不善,喜欢撒娇卖痴没规矩。

故而她也克制着不多喝酒。

踏入仙途后,更是不曾醉过。

沈纵颐抱着碗,眉目间略带忧愁。

这样怎么好,没酒祭给皇兄了。

她盯着空碗里深陷的红花,忽然睫毛眨动,倏然间不知所以地落起泪来。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细腻的花瓣上,将这一碗红砸得颤巍巍生出无限凄艳。

渐次浓起的酒意松软了她素来冷硬的心肠,沈纵颐为她死去的父皇母后伤心着,捎带着为她死后还成为畜生脚下烂泥的皇兄伤心着。

这般哭了一阵,沈纵颐又止了泪水。

在泪眼朦胧,她低头看着碗底的花,丝绸般的花瓣上凝着一粒又一粒澄澈的水珠,摇一摇手臂,那似露非露的珠泪便随着她的动作摇颤着玲珑的身姿。

沈纵颐望着动颤不已的自己的泪水,兀然间又哧地笑了。

她一手捧着碗,一手抹着哭得潮湿的脸,低笑道:“一碗酒罢了,也值得本公主哭。”

将花拿出碗底,沈纵颐抖落花心的水,搁下碗,捏着花根,她站起来低望着隆起的坟头,雪白的脸在树荫下陡然显出十二分的矜贵。

她静雅地拿出储物戒中的所有红花,这些碗大的花扑簌簌落至坟包上,直将这不起眼的低贱坟墓装饰成小小一汪花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