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当年的商人夫妇一样,忽一日,逐他离开。
“……只是让你考虑考虑。”
“这行凶险统领尤甚。本宫…不愿你做一辈子暗卫,某日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总之,文牒有办法解决,建康不是个好地方…你明白本宫的意思。”
暗卫营里的暗卫都是各地流民,没有身份文牒连奴籍都谈不上,用于作消耗再适合不过,不会有贵人愿为了他们大费周折调度,鲜有善终。
不过如今朝堂也勉强能称一句长公主手眼遮天,调度几张全国文牒再简单不过。
她若想保人,哪怕身后余威,也足以庇佑。
见他愣在原地思考,姜瑶敛却的瞳孔里有些许复杂。
这样便好。
他这一身武艺出神入化,多年来更是忠心难得。
明明自幼陪着自己,却没享得几日长公主府侍卫统领该有的舒服,反而为了助她初摄政的那段时日,日夜伏在阴影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若真是折在她手上,她就是长眠也不安生。
哪怕,他得了自由,亦将一样离她而去,姜瑶也心甘情愿祝他一句前路安康。
……
聂让却在池台上缓缓跪了下来,池子荡开一层涟漪。
他叩首,一字一顿,极致认真:“聂让,誓死追随长公主。”
暗卫本就是以死尽忠的器物。
聂让缓缓垂下眸。
——如果真的有一日。
——他不再被殿下所需。
“聂让生于战场,是天生的刀刃。若主人不再需要奴。”
他躬下腰,将头重重磕在池边青石,力道之大至使尖石刺破额角,撒下鲜红染浊药池。但眸光暗沉依旧,明明是最标准的死士眼瞳,却藏着无法察觉、不可言说的,有一点执拗的期待。
——还请杀了他。
“还请赐奴一死。”
姜瑶稍稍睁了眸:“……”
是认真的。
知他从不对自己说谎,姜瑶额间一跳,
“阿让忠心,本宫省得。”
她顿了好片刻,起身转过头:“本宫无他意,不愿便算了,别想太多。”
静静起身,姜瑶重新踏上游廊木梯,阶梯踩得吱嘎作响。
她回首:“衣裳在旁边的架子里,且继续泡着不许动,莫过了时间。”
背离聂让时,姜瑶唇畔笑意刹那消失,香腮微动,近乎一点咬牙切齿。
——这闷葫芦!
自小到大,整个朝堂上包括暗卫营她就没见过这么不转弯的人。换作别的死士,若能得自由,早已欢喜离去了。
姜瑶说不上内心感想,几分情理之内,又有几分预料之外。
只能叹息。
离了□□透过碧纱窗,她忍不住又扫了一眼池院方向,见模模糊糊的高大身影真因她的命令杵在原地,如尊石像巍然不动,摇头。
——傻子。
“殿下。”梅玉见她从后院走来,连忙披了小肩在她身上,抬眼一见她神情,笑起来。
“殿下心情似乎不错?”
“谁说的。”姜瑶拢了拢披肩,“梳洗完替我磨墨。”
*
待仆妇伺候长公主洗漱完毕,她披着羊绒毯,在书房前连夜写了好几份密信,总算停笔,传了门口替班的副统领小九:
“这一封交到张阁老手上;剩下的分别送于周家二公子周睿、御史程迟、齐展、潘若风等人。记住行事隐蔽,待他们销毁了信再回来。”
她从暗格子里又取出一封信笺:“还有这一封。给魏常青,他知道怎么做。”
娃娃脸的玄卫双手接过信,提手将头巾蒙过清秀脸颊,转身后几息间便消失在原地。
姜瑶这才半躺软塌,睁着大眼睛瞧向木天板。
脑子里自动播着方才池中对话,惹得她发了好久一会的神,最后将引枕抱在膝头,闭闭眼:
“可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