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豸山庄的药泉乃天然所成,地点隐蔽,位后院深处。
青石沏出围池,边上梅树正值新绿,零稀挂着几颗青果。
药泉平日都是孙绝师徒亲自负责打扫,不假他人之手,曲径通幽,景致宜人。
聂让浸在池子里时,上弦月高挂当空。
右臂经脉痛意不觉,似千百根银针刺入,他却一声不吭,最后屏住呼吸,发了狠直接扎入水中,心绪难平。
王蛊,百毒王蛊。
这样重要能救命的东西。
怎么能给他用?
痛楚即刻遍布全身,右手如要裂开般,聂让连哼都没哼,水下,他的左手下意识抚向心口,痛楚无法阻止熟悉的灼烧感在其中蔓延。
怎么能。
几近窒息地闭上眼。
这么好的东西。
怎么能。
“再憋下去,要憋成傻子了。”朦胧声音从水面上方传来。
聂让豁然睁眼,瞳仁一缩,小心破出水面。
弦月之下,姜瑶坐在庭前藤条交椅,月白绣锦长裙拖地。
裙边金白丝绣成的仙鹤振翅欲飞,仿佛随时冲破云霄,她眸中含笑,面前摆着一盏米酿,白玉似的指腹拈起,一饮而尽。
——恍若仙人。
余光所及,他裸露的肌肤表面,是一道又一道可怖暗沉、难看可憎的疤,与藤椅那人一身白霞可谓黑白分明。
云泥之别,不外如是。
聂让骇得后退一步,荡开一层水花,看了一眼便不敢看,只移开视线瞧她月夜下的影。
“见过主人。”
他匆匆一应,余光忙去寻池边的衣物,可方才叠好的行衣趁他方才走神时不翼而飞。
谁拿去的。
聂让暗骂自己有失戒备,忽地觉察到什么,骤然抬首。
“……”
对面人单手撑下颔,佯装不解似的巧笑倩兮,一双凤眸明亮生辉,脸颊微醺红霞点染。
“圣手可说了,不能离池子。阿让,右手是不想要了?”
聂让身躯一绷,止了动作,沉默着坐回池中,唇畔翕动刚要出声。
姜瑶呀一声:“你该不会要让本宫回避吧。”
明知道她在逗弄自己,聂让仍垂首恳切:“奴身子肮脏。请主人…”
藤椅上的女子好像识人心的白泽,调笑着拖长音打断他的话:“这院子是本宫的,池子是本宫的,里面的人也是本宫的。本宫可没道理回避,对吧。”
……
他为姜瑶的逻辑说得凝住了,半晌垂眸,只生硬而顺从地低应了句:“是。”
他沉默地将自己的身体藏在池石后,好闭上眼。
——不能逆主人的意思。
瞧高大的身躯僵硬,姜瑶不再戏弄他,一晃杯盏:“圣手酿了米酿。陪本宫饮些?”
空中药气中确实杂着酒气,是陈酿的酒液,聂让犹豫再三,咬牙劝道:“…主人,身体有恙,不宜…喝酒。”
他不常说话。
但这一句说得小心翼翼,配着略沙哑的声线,很是好听。
见他忧心自己,想劝却又得掂量身份的模样,姜瑶忍俊不禁:“米酿而已,本宫晓得。一点肺疾,圣手开过药了,不妨事。”
她语气轻松如常,聂让目光隐隐松下来。
见他身体肌理稍稍松了半分,姜瑶展眉:“怎么?担心本宫?”
半晌,他小声:“……是。”
倒是姜瑶见他难得坦率,沉默了片刻,随后轻笑。
“本宫好得很。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话落,她后靠在藤椅上,半合眼似在小憩,却对着角落里的一只有些陈旧秋千出神。
他也不再说话,只垂下头敛住呼吸,忍着右臂撕裂痛楚,绷起身躯,弯下腰,竭力减轻自己的存在感,藏在池中青石后,与周围环境几近融为一体。
聂让曾是暗卫营里隐匿功夫最好的那个。
然而,玉盏轻落桌面,发出一声脆响,紧接其后,是熟悉的呼唤。
“阿让。”
听她轻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声音复杂,聂让的心被高高悬起。
想抬首看她,又不敢。
月打下的影子夹杂着清香,如一场幻梦卷来。
姜瑶不知道什么时候披着月光走到了自己身边。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荡开一层水花,下颔却被人轻柔的捧着离开水,仙人俯下身,月光怜惜泥潭底的石子,便落了凡。
“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