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2 / 2)

白豸山庄的药泉乃天然所成,地点隐蔽,位后院深处。

青石沏出围池,边上梅树正值新绿,零稀挂着几颗青果。

药泉平日都是孙绝师徒亲自负责打扫,不假他人之手,曲径通幽,景致宜人。

聂让浸在池子里时,上弦月高挂当空。

右臂经脉痛意不觉,似千百根银针刺入,他却一声不吭,最后屏住呼吸,发了狠直接扎入水中,心绪难平。

王蛊,百毒王蛊。

这样重要能救命的东西。

怎么能给他用?

痛楚即刻遍布全身,右手如要裂开般,聂让连哼都没哼,水下,他的左手下意识抚向心口,痛楚无法阻止熟悉的灼烧感在其中蔓延。

怎么能。

几近窒息地闭上眼。

这么好的东西。

怎么能。

“再憋下去,要憋成傻子了。”朦胧声音从水面上方传来。

聂让豁然睁眼,瞳仁一缩,小心破出水面。

弦月之下,姜瑶坐在庭前藤条交椅,月白绣锦长裙拖地。

裙边金白丝绣成的仙鹤振翅欲飞,仿佛随时冲破云霄,她眸中含笑,面前摆着一盏米酿,白玉似的指腹拈起,一饮而尽。

——恍若仙人。

余光所及,他裸露的肌肤表面,是一道又一道可怖暗沉、难看可憎的疤,与藤椅那人一身白霞可谓黑白分明。

云泥之别,不外如是。

聂让骇得后退一步,荡开一层水花,看了一眼便不敢看,只移开视线瞧她月夜下的影。

“见过主人。”

他匆匆一应,余光忙去寻池边的衣物,可方才叠好的行衣趁他方才走神时不翼而飞。

谁拿去的。

聂让暗骂自己有失戒备,忽地觉察到什么,骤然抬首。

“……”

对面人单手撑下颔,佯装不解似的巧笑倩兮,一双凤眸明亮生辉,脸颊微醺红霞点染。

“圣手可说了,不能离池子。阿让,右手是不想要了?”

聂让身躯一绷,止了动作,沉默着坐回池中,唇畔翕动刚要出声。

姜瑶呀一声:“你该不会要让本宫回避吧。”

明知道她在逗弄自己,聂让仍垂首恳切:“奴身子肮脏。请主人…”

藤椅上的女子好像识人心的白泽,调笑着拖长音打断他的话:“这院子是本宫的,池子是本宫的,里面的人也是本宫的。本宫可没道理回避,对吧。”

……

他为姜瑶的逻辑说得凝住了,半晌垂眸,只生硬而顺从地低应了句:“是。”

他沉默地将自己的身体藏在池石后,好闭上眼。

——不能逆主人的意思。

瞧高大的身躯僵硬,姜瑶不再戏弄他,一晃杯盏:“圣手酿了米酿。陪本宫饮些?”

空中药气中确实杂着酒气,是陈酿的酒液,聂让犹豫再三,咬牙劝道:“…主人,身体有恙,不宜…喝酒。”

他不常说话。

但这一句说得小心翼翼,配着略沙哑的声线,很是好听。

见他忧心自己,想劝却又得掂量身份的模样,姜瑶忍俊不禁:“米酿而已,本宫晓得。一点肺疾,圣手开过药了,不妨事。”

她语气轻松如常,聂让目光隐隐松下来。

见他身体肌理稍稍松了半分,姜瑶展眉:“怎么?担心本宫?”

半晌,他小声:“……是。”

倒是姜瑶见他难得坦率,沉默了片刻,随后轻笑。

“本宫好得很。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话落,她后靠在藤椅上,半合眼似在小憩,却对着角落里的一只有些陈旧秋千出神。

他也不再说话,只垂下头敛住呼吸,忍着右臂撕裂痛楚,绷起身躯,弯下腰,竭力减轻自己的存在感,藏在池中青石后,与周围环境几近融为一体。

聂让曾是暗卫营里隐匿功夫最好的那个。

然而,玉盏轻落桌面,发出一声脆响,紧接其后,是熟悉的呼唤。

“阿让。”

听她轻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声音复杂,聂让的心被高高悬起。

想抬首看她,又不敢。

月打下的影子夹杂着清香,如一场幻梦卷来。

姜瑶不知道什么时候披着月光走到了自己身边。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荡开一层水花,下颔却被人轻柔的捧着离开水,仙人俯下身,月光怜惜泥潭底的石子,便落了凡。

“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