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2 / 2)

晨昏簿 鹿死星辰 3025 字 2024-02-29

万曈曈有些困了,迷迷糊糊道:“婆萝天树是你的筋脉,它想说什么,你一定知道,对吗?”

林守岁:“等我确认了,一定告诉你。”

万曈曈胡乱点着脑袋,陷入了绵长的呼吸,林守岁低下头,在他额角轻轻吻了吻。两人身上都是手感舒适的棉质衣物,纯白色,洁净干燥,被窝里暖烘烘的,臂弯紧扣,胸膛紧贴,纤维随着拥抱而摩擦出舒服的声响,卧室弥漫着森系香薰,在黑夜里尽是令人沉迷的人间气息。

林守岁想回越枝山的心,第一次心甘情愿被牵绊在这平凡却温暖的方寸之地。

……

万年前的记忆在梦里又反复折磨着林守岁,紫翎雀展翅飞过青灰色的山岩,彷如揭幕般,翅尾划过的地方,露出覆盖上繁复色彩的山体,春色旖旎,仿佛奇异的养料,滋养出越枝山丰盛的活气。

色织之神紫翎仙子下越枝山时走过九霄天阶化为紫翎雀,用越枝山第一枝紫翎鸢的色泽做染料,以越枝金蚕吐出的蚕丝织成锦缎,为火霓绣织了第一件不是靠她自己羽翼化作的衣裙。

火霓拖着华丽妖冶的紫色委地大裙尾走过凤灵宫长殿,大喝一声:“胡闹!”

炽仞跟在身后,目光沉沉,却丝毫不肯松口,直挺挺又单膝跪了下来。

火霓一甩裙尾坐在修葺一新的宝座之上,金枝凤冠嵌着蓝色望灵宝石,夺目生辉。她一脸愠色,朝炽仞道:“你在开什么玩笑!下山去陪个孩子度百年?你上次为了灵杪下山,被山麓间那神赐四方星的结界折磨得心神俱损,刚回来没多久,又和都娅一场恶战,你确实是天神殿战神没错,但不代表你死不了!”

炽仞仍跪着,神色丝毫不妥协,嘴唇紧紧抿成了直线,迟迟不松口。

火霓烦透了炽仞这股劲儿,烦躁地甩了甩手:“你给我起来!还跪什么跪!”

炽仞躬身道:“神姬,我不是来求您放我走的。”

“哼,我能不知道你?!”火霓拂甩长袖,怒气冲天,“你不过是来告诉我一声的,我凤灵宫什么时候能左右得了你岁辰殿了?要走就走,我拦不了你!”

炽仞恭拜起身,刚要走,火霓在身后沉声道:“太玧让你守护越枝山,你却下山去了凡间,越枝如今回了春,万物生长,生机无限,虽然族人无法繁衍后代,可是山间生灵却在不断繁衍生息。你可知,越枝山短短数个晨昏已经拔高百丈,山体还在不断绵延生长,你猜太玧如今在天神殿上,还坐不坐得住。”

“什么!”炽仞瞳孔巨震,回身望向目光里满是忧思的火霓。

神姬负手而立,缓缓踱步至殿门处,金线紫缎裙尾扫过炽仞的战靴,华丽夺目。

殿门之外便是满目山景,当初那风雪覆盖的枯山竭水早已经变了样,漫山遍野是飞禽走兽和五彩多姿的森林花海。

越枝山终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风和日丽,阳光撒下,落在每一个人的头顶,那是在天穹之下享受晴雨晨昏、日月星辰的平等。

可惜……长空无垠,仰望神意,天神殿要的并不是众生平等。

“太玧当初用风雪咒压制着艮守,也摧毁着凤凰神火之力,可越枝回春,意味着灵力冲破天神封印,山体开始逐渐生长庞大,灵力也会越来越强大。你有没有想过,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越枝山,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会是三界真正的向往。”

炽仞极目远眺,战神目力能看见天与山交界处的九霄天阶之上,仍有源源不断的小神仙宁愿承受断筋绝脉之痛,也要到这半仙半人的逍遥之地,远离天神殿倾轧窒息的神祇之争。

“若有一天,越枝山能高得够得着天神殿,会是什么样子……”火霓喃喃道。

炽仞:“神姬多虑了,天神殿遥不可及,怎是越枝山如此轻易能企及的。”

火霓沉色道:“我说的,不是山高,是人心难测,也是神心难撼。就算所有越枝人都不想去天神殿,可天神殿上的神,仍然会觉得我们想去。”

炽仞动了动嘴唇,想说这些神仙老爷怎么想的我们哪管得着,越枝山守着初心和本源,毫无造次越界之心,还能硬扣个帽子不成。可他看向火霓哀绝望向远山的眼神,终是没有说出口,她说的神心之难撼动,可能就是“他认为你想要,你就一定是想要”。

天底下最百口莫辩不过于此,毫无道理可言,谁让他们才是三界至尊……

正说着,灵杪从后殿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炽仞的大腿摇啊摇的,说:“呼呼要去哪?呼呼别走……”

炽仞将这粉团子抱了起来,灵杪的眼睛已经全好了,圆溜溜的,又黑又亮,看得出长大后会是一双绝美的杏眼。他继续撒娇道:“你要去哪,带杪儿也一起去。”

炽仞笑笑,替他把脑门上一撮胎毛压了压,道:“呼呼只下山百年而已。”

越枝山的百年,对山上这些人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从族人在山上复活开始,这山间的活人就不生不死,也不长不休,永远维持着原本的样子,可灵杪的诞生却打破了这一平衡,因为他在慢慢长大,可爱的天真孩子,也是肉体凡胎,和山下的“阿童”们没有什么区别,却被山间风雪磨炼,长成了让天神殿害怕的模样。

灵杪哭了起来,和所有孩子一样,没来由的害怕失去亲人庇护,火霓听着心烦,从炽仞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硬压着脾性,轻声哄着。

三人站在殿门处,远望山野,山中飘起了雾霭和族人生火的炊烟,交融在一起随风飘荡,丝丝缕缕被撕开又融合,纱舞般渲染于层层叠叠的风物色彩中。

只觉山间风景无限好,可一阵疾风吹来,又觉高处不胜寒。

火霓将灵杪哄睡着后,低声问炽仞:“你想什么时候走。”

“明天就走,那孩子在等我,”炽仞想了想,脑海里都是阿童瞎着眼追出村落的样子,只觉心被揪得紧,他说,“如果可以,今晚就走。”

火霓翕张了下嘴唇,终是没能说出什么,却没发现挂在她臂弯的那只小手不经意间抽动了一下,紧紧捏住了弱小的拳头。

突然,殿前空地上飞来一阵火红色羽影,残影落地化成人形,竟是身着黑袍、神色肃然的羁恒。

“光阴谷羁恒拜见凤凰神姬殿下,拜见神卫殿下,羁恒不宣自来,有失凤灵宫仪规,恳请二位赐罪。”羁恒伏地跪拜,语气恳切。

火霓招来宫中侍女,将灵杪抱走,道:“谷主起身说话。”

炽仞站在一边道:“你向来稳妥,若不是事发紧急,不会如此失礼,出什么事了。”

“谢神卫殿□□恤,”羁恒起身道:“二位神座,光阴谷中那片黑腐土地之中,长出了不明之物,我本以为是因为越枝回春长出的普通花树,没有在意,可不过几日时间,这株藤蔓植株长势惊人,已冲出谷底,直达山体之间,我与谷中族人刨根究底查探了一番,竟……”

羁恒顿了顿,抬头觑窥火霓的神色,火霓道:“说吧。”

“竟发现,这株不明来路的灵树之根,深不可测,一路蔓延,直到通往……亘海……”

“你说什么!”炽仞大吼一声,紧握着破蒙剑柄的手心,忽然震颤不止。

火霓大惑不解:“你是说从亘海里生出了树根,树干树枝却从光阴谷长出来了?”

炽仞紧握剑柄凝神思索,望向茫茫山野,道:“那树根可能……来自亘海之中的,所离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