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岁蓦然转身:“你说什么?”
万曈曈:“梦蛊师半阙繇,你记得吧?掌三界梦境的仙尊,他曾为越枝山降下无忧梦境,山上所有人的梦中都飘着天神殿的仙谣,让越枝人得以安眠千年。”
“哼,又是天神殿。”林守岁深吸一口气,“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让越枝山无处可逃的天罗地网之一罢了。”
万曈曈:“可能也是在这无忧无虑的梦境里日夜洗礼,越枝山那些族人才会放下戒备,安于远居崇山之上,不理三界世事纷争。”
只有真正强大的力量才需要日夜戒备它的膨胀和扩张,为了让越枝山族人永不觉醒,耽于安乐,高高在上的天神殿真是煞费苦心,林守岁冷哼一声,原先他只以为越枝山掌管三界分渡,火霓权力过大且心性叛逆才让太玧一再戒备,现在看来,越枝山上那些重生的焉珣后人才是他真正防备的目标。
林守岁指了指那袋小药丸,扬眉问道:“哪来的?”
“越枝山毁的那天,所有都在顷刻间坍塌,羁恒的黑翼太虚境也在瞬间坍缩,半阙繇仙尊的无忧梦境落在光阴谷的部分幻缩进了一片叶子里,那片叶子后来在我捡‘极目’晶石残体时捡到,羁恒将它提取炼化,无忧梦境已然无法复原了,但却保留下了仙谣。在黑翼太虚境中的那几百年间,这片叶子一吹就能听见动人仙乐,直抵梦中。后来天地重开,灵叶仙身即将不保,羁恒将叶中的仙乐歌谣炼成仙丹交给了我,这就是乐繇丸,这东西没什么特别的用处,但服用一颗,梦中就可被当年仙谣环绕,可保一夜安眠。你睡眠质量不太好,我这把躺椅你也不会夜夜来睡,林处,普通安眠药对神卫殿下是不可能管用的,这个你可以试试。”
林守岁:“你怎么知道我睡不好?”
万曈曈指了指他俩中间狭长的间隔,笑道:“我跟你的卧室直线距离不过五米,以我的听力,你深夜辗转反侧和被噩梦惊醒的动静都足够把我吵醒了,还有,你家小乌龟打呼噜。”
“你他妈说谁呢!”果不其然,老万又在门后听墙角。
万曈曈仍是笑笑,冲林守岁道:“明天等你来贴小红花。”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什么,什么小红花?”老万叉着腰满屋子跟着林守岁屁股后头追问,“他是不是又让你去他们馆里了?我跟你说,这种茶里茶气的小男生,长得又这么招人,你不能一见他就心慈腿软!”
“咚”的一下,老万一头撞上突然停下脚步的林守岁的后背,乌龟/头疼得冒汗:“我去,你的脊椎骨可真他妈硬,战神脊骨真是不同寻常,你全身上下不会就这地方是硬的了吧?”
“你再说一句试试。”林守岁面沉如霜雪,朝向落地窗掏出烟点上。
老万讪讪笑道:“不好意思,忘记你的战神脊骨也是不完整的,所以才废成这样……哎我说,你明天又去找他干嘛?”
林守岁一阵吞云吐雾,却是不回答,良久后,他沉声问老万:“越枝山重回春日的那天,你在干嘛?”
老万继续揉头,细想道:“我……我好像在山谷里同那八只脚的绿蜥挖雪地,你还记得老族长在山谷里埋了一坛香芙醴吗,被我们挖到了,我给凿了个洞,我俩喝得昏天黑地,从来没有哪一天像那天那样开心过,我往雪地里一躺,看到了满脑门的星星,我从来没在山上看到过星星,等我醒来的时候,竟然是越枝山第一个雪止转晴的春天。那天终于看到了什么是阳光,我第一次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风是暖的,天是蓝的,浮春湖是绿松石的颜色,不,太阳每转一个角度,湖水的颜色都不同,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色彩,我爬到了山门处,所有的族人都聚集在那里,冲着岁辰殿的方向长揖而拜,呼喊声震天。”
第二日黄昏,遥远处的浮春雪峰时隐时现,神姬立于凤灵宫斗拱之上仰望苍穹,顾盼生姿的脸上铺满了流光绯色,云丝挽发髻,赤红色的裙袍如烈火燃烧,仙裾翻飞,和天边的云霞融成了一色。
没人注意到,身披战损铠甲满身污秽的神卫踉跄爬上另一处的高峰,像个局外人似的俯视山间星星点点的族人是如何欢呼怒喊的,他用一手的血换来越枝山从未见过的春天。
“呼呼,守岁呼呼!”
稚嫩的童声从山间小路传来,伴随着的是开始融化的雪水轻流声,炽仞回身望去,雪鹿驮着灵杪从山间走来,那孩子伸张着手,还没走到跟前就要炽仞抱,夕阳仙灵灵的光华铺染开来,随着孩子撒娇好动的脸颊透出恍惚的缥缈。
“小馋鬼!”炽仞从鹿背上将眼上尚且蒙纱的孩子抱在怀里,轻声细气道,“偷吃了什么?”
灵杪娇滴滴的童声说道:“念曲师傅做,庙里的斋点。”说着抿了抿嘴,不甚满意。
“一股苦味儿,但还算润嘴,是吗?“炽仞笑道,”眼睛还疼吗?”
“不疼了,呼呼,摘了?”肉嘟嘟的小手揉了揉细嫩的脸,跃跃欲试要揉眼睛。
“哎,别动,别把眼睛碰伤了。”炽仞算了算日子,从雪坡村回来也已历十余次钟响,这孩子眼上的纱应是可以摘了。
他轻轻将白纱解开,随着轻纱飘浮落地的,是那孩子喜悦的惊呼。
孩童再见光明那日,正是山间重回春日之时。
炽仞转过身,遥遥望向山下的人间星河,炽仞只想把冰冷的荒山酿成春天给这孩子,那种急切的疼爱随着年月无限放大,放大到让他觉得自己从天神殿入山就这一个使命,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要靠一个“护山神卫”的名头活着,他必须做点什么对得起天上山上的所有人给他的这个冠冕。于是他将一个无辜的凡人亲手推入一生黑暗,又反手将天神殿入山履命的仙姬埋于深海之下,这满身的血债,在风和日丽的山间,浸渍出了血雨腥风的斑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