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疯子!”林守岁一时失神,喃喃吼道,“你到底是谁!”
破蒙谨守神咒誓言,绝不伤害凡人,于是在万曈曈的血沾染剑身的那一刻全然散了灵气化成了一把毫无作为的铁器。
万曈曈单膝跪地,抬头凝神望向林守岁,嘴角牵出一丝邪邪的笑意,沉声道:“晨昏簿第七代掌印人万曈曈,拜见越枝山岁辰殿神卫殿下!”
“你说什么!!!”林守岁第一次想亲手破了自己立下的神咒,把眼前这小子狠狠收拾一顿,“你是晨昏簿掌印……念曲那老东西呢?”
“先师早已在那场天地浩劫中故去,永远埋在了再也不存在的越枝山上。”万曈曈沉声回应,抬眼时目光射出一丝想要吃人的凌厉。
“你……不对,你的确是凡人……怎么会……”林守岁仍然不相信万曈曈说的话。
“我究竟是不是凡人,就不牢您费心了,神卫殿下!”
万曈曈起身,从脖子里一把扯下项链,手中那枚银挂件腾空而起,四散出灼目光线,挂件在空中不断变大,自成一根画轴似的东西,从一侧舒展蔓延出巨幅白色画帛,顷刻间便绵延了数千米,直至夜空尽头。
老万震惊地直揉自己的乌龟/头:“真他妈是晨昏簿!”
林守岁却也是惊讶万分,但仍是收神踢了它一脚:“愣什么神!别被他抢先了,收魂!”
“得嘞!”老万领命,单脚原地蹲下,双爪合十而后做了个法,平地带起一股旋流,它随着气流转了起来,很快,归陨石便吐了出来。
林守岁抛起归陨石,开始吸附那即将灰飞烟灭的羁恒的魂魄。与此同时,万曈曈从画轴中抽出一支粗制滥造的毛笔,笔尖点入夜空,漆黑的空中忽然波澜荡漾,一潭黑墨出现在笔端指向之处,万曈曈握笔草书,羁恒的名字——那楔形奇异的越枝文便开始写入了那虚空中的白卷中。
“千鸦墨?”老万干活的同时不住赞叹,“这小子行啊,哪个祖宗帮他把千鸦墨找回来了!”
林祖宗快气疯了,自己累死累活摆平了鸦王,敢情这小子坐收渔翁之利,自己竟也不知是成了那缺智商的鹬还是蚌……
林守岁从来没想过要防着他,这下可真是大意了,自古红颜多祸水,男的女的都一样,平等的很!
晨昏簿毕竟是越枝山土生土长的渡魂灵物,落笔为名,魂落晨昏,庄凤至支离破碎的魂魄便自发的朝着那枚银色挂件靠近。林守岁见状起身发力,闷哼一声吼一掌推向归陨石,那小石头越转越快,拉扯着庄凤至的魂魄逐渐离那晨昏簿又远了些。
互相拉锯的力量借着月光爆发出惨白的光芒,庄凤至的魂魄与程峰的肉身仿若天各一方,被外力各自拉扯,印证着他们在世间爱而不得的结局。
庄凤至的魂魄被归陨石和晨昏簿拉扯地四分五裂,显出了鹮仙羁恒的本体,红透得仿若惨烈火焰,此消彼长。
“炽仞殿下……”羁恒的魂魄中传出嘶哑低沉的声音,“当年你在贪嗔池偷盗破蒙剑,被天神贬至越枝山,落在不默亭前时,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
林守岁不为所动,恍然的神思却落入了那场山间大雪中——融雪化春,护山渡灵。
那是他自己立下的誓言。
他以为自己就将孤影独醒或是烂醉花间,生生世世了然于这枯竭无趣的苍山之上不止不休,随着大山大川一起陨落或是哪天彻底与那里撇清关系重回天神殿当他的神仙大罗,从未想过经年往后竟如此精彩绝伦。
“你曾是断界河里挽救三界的神像之一,你翩翩降落,那时的雪有多大,越枝山就对你有多少仰望,”羁恒说,“可最后,越枝三千无辜的族人,全部死在你手里了,连最后这一个,你也不愿意放过吗?”
“……”林守岁呼吸紧紧一颤,他知道羁恒说的不是自己,于是回头看了一眼程峰,就那一眼,差点让他腿软。
遍布残垣废墟的楼里飘起几只噬焰蝶,幽幽绿光之中,他们衔着一张人脸飞向了程峰的肉身,那张人脸面具在程峰那已经泛白得只剩腐肉骨骼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落下,与程峰的脸严丝合缝贴在了一起。
“!!!”
若没猜错,那张人脸面具是凌芸的!羁恒用凌芸的脸覆在程峰脸上,给了他完整贴合的肉身,再用光阴谷逆转阴阳的邪术,以鹮仙的命换取程峰阳寿,让程峰继续活下去,但羁恒使的是越枝山当年的禁术,必遭天谴,会在人间埋下祸根。
“羁恒,你当真以为凌芸什么都不知道吗?!”
林守岁知道现在归陨石敌不过晨昏簿,输力的手不敢停下,借话转移那帮祖宗的注意力,指尖一转,掐了一个剑诀,破蒙又飞了起来,直冲向程峰,企图阻断羁恒最后一滴心头血进入程峰的心脏。
晨昏簿在空中舒展飘曳,万曈曈注视着对面的林守岁,留下孤绝一眼,起身跑向程峰的尸体,接过飞至而来的破蒙剑,破蒙剑身上的灵力瞬时消了大半,他握剑柄转身,又飞奔向林守岁。
林守岁潜意识里知道以这小疯子的功夫还不足以让他面对面挥剑伤了自己,而破蒙也不会伤害这个莫名其妙不知哪跑出来的掌印人,于是趁着万曈曈走神的这一刻,林守岁手腕一抬,鼓起一阵阵势庞大的风,路边乌啼月化作的那片竹林顺着风势发出呜咽嘶鸣,风起而至,带起羁恒最后化作的一股烈焰,通通被卷进了归陨石。
就在林守岁快将羁恒的魂魄全然收至归陨石中时,他忽然整个人一顿,眼角处轻轻一颤,因为他忽然想起来,破蒙这把弱智剑,现在握在万曈曈手里,而他当年的禁术中,只定下了越枝山上的一切不得伤害凡人,却没说凡人自己不能伤害自己。
万曈曈执剑上前站在林守岁面前,目光交错的一瞬间,眼尾那抹红已经红得快滴出血来。
就这眼,林守岁尘封万年的记忆忽而沉重又艰难地打开了一道细细的门缝:“你……你是……阿童?不……不可能的……”
万曈曈又走进一步,距离近得已经能与林守岁几乎胸膛相贴,鼻息交缠间,他唇齿间的每一个举动都仿佛开了慢镜,他说:“您终于想起来了?雪坡村里那个被你夺了双目的孩子。”
林守岁惊得气息颤动,刚想后退半步,却被万曈曈牵住了手往自己胸前靠。
“承蒙神卫殿下抬爱了!”
万曈曈嘴角微提,反手将破蒙朝天扔去,剑身起时林守岁刚想推挡,却见万曈曈忽而近身,一手死死扣住林守岁的后背,倾身仰头紧紧吻住了他的唇。
天空中那枚银挂件循着万曈曈掌心控制,借月光之力,将破蒙狠狠抽了过来。老万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见眼前一幕,惊声尖叫。
长剑锋利,一剑穿身,捅穿了万曈曈的身躯,一路刺入林守岁的胸膛。
吻是热的,剑却是冰冷的,两相交映,紧紧相拥。
林守岁恍恍惚惚竟以为自己赴汤蹈火,正赴着前世什么约,如痴如醉地希望自己是真的死了。
沉硝融血落尽长空,所有的梦和痛都如云絮落入林守岁眼底,他抬起手,想碰一碰身前这个和他一起倒下的男人,原来这就是当年被他伤害过的凡间孩子,他长大了,他没死。
可他伤害的人太多了,这也只是第一个而已,林守岁落下抬起想触碰万曈曈的手,黑暗里耳边只剩下越枝山上轻盈的夜莺乱语,在茫茫大雪间。
归陨石失了林守岁的护守,顿时被晨昏簿一击即退,落在了老万的脚边。夜空里,晨昏簿发出布帛随风飘曳的声响,那枚银色挂件很快便将火种和羁恒的魂魄一同收入囊中。
而另一边,程峰戴上了凌芸的人脸面具后显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林守岁最后合上眼前终于明白过来,这张脸,他曾在溯水河畔见过。
在羁恒魂魄归入晨昏簿后,那具换上了凌芸脸的完整尸体忽而在月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守岁和万曈曈交融的血从破蒙剑身上滴了下来,连成不分你我的珠串,落入黄土。
魂与魄各归各位,只剩噬焰蝶烈烈燃成一场熊熊大火,烧遍人间,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