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曲抬着头望着像利刃直插云际的山峰,沟壑遍布的老脸被一团漆黑的阴影覆盖,惊涛骇浪般的巨变让他惊恐地张嘴吐舌,那挡住春日的“黑云”一路从山谷蔓延至浑不见顶的浮春雪峰——正是那浮春河的发源地。
念曲惊得手脚并用,疯了似地往林烟掩盖下的崖边奔去,待他定睛凝神一看,那“黑云”正是从那黝黑山谷中飞掠而出的万只火碟,扑鼻而来的那浓郁又诡异的香味粉饰着越枝山千年来的太平。
“噬焰蝶……”念曲哆哆嗦嗦只剩吐的气,连吸气儿都快忘了,“这‘越枝火种’……怎么会……怎么会……”
未待念曲从地上爬起来,眼前的一幕瞬间又像是一阵无形的飓风将他刮倒在地,越枝山域间的和煦春光霎时间如念曲的脸色般刷然褪得干干净净,被噬焰蝶遮住的光芒很快黯淡下来,那山间蜿蜒而下的浮春河越流越慢,慢到最后忽然调转了流向,朝山间返流而去。
突然,一粒刺眼异常的火星落下,山间的逆流成河在须臾间变成了烈焰熔浆。
浮春湖水很快就成了一团死水,倒映的绮丽光泽也以目之所及的速度消失,没有了唬人的虚幻色泽加持,那浮春湖和乡间野地里的臭河浜也没什么区别。
天地间异变陡生,那是谁也料不到的变数,命运的河流说变就变,普通凡人不是一句我使点劲儿就可以改变方向的。
念曲伸手接住从天而降的一朵雪花,茫然望向越枝山巅,层云尽散,终于露出了命运赋予越枝人狰狞的面目。
山巅之上,一团火红的光芒正御风而立,她头顶的金冠是神域当年赐给越枝山的第一根神枝编绕而成,中间还嵌着一颗灵石。她身上的华丽锦衣是山间仙子织就,越枝山间的落霞都不如它美,她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一如他当年第一面见她时,睥睨的眼神里满是孤傲绝伦。
“火霓……”念曲从嗓子里缓缓磨出这两个字,忽觉自己这恍然间的直呼其名实在是渎神,便一个趔趄跪倒在地,虔诚却哀伤地匍匐于大地。
那被他唤作火霓的女人又一次腾飞而起,飞到了浮春雪峰之上,而这时,她镶金线的绛红色赤霞羽衣正被飞上浮春雪峰的噬焰蝶一点一点吞噬在火海里,渐渐有吞没之势。
可她脸上似是浑不在意,轻蔑一笑,冲着山阴处的不知谁冷冷道:“都说这越枝山是不生不死,不老不休的永生之地,却没想到,这也最终成为你们忌惮越枝山的罪名!”
山阴处是滚滚而来的脚步和马蹄声,密集如雨汇集成了震撼山河的动静,只听从那处传来一身呵斥:“火霓,天神派你驻守越枝,而你却毁乱纲常,私种天树,挑衅三界,这是自取灭亡!”
刹那间,火光烈焰如瀑布般朝山脊倾泻而下,火霓的眼角飞起绯色的伤痕,声音凄厉:“越枝山遗世独立,春花秋月美不胜收,三界纷争从不过问,甚至不知何为恶何为险,可却偏偏,落得个如今人神共愤的下场。浮春河凭什么渡人?哼,都是自欺欺人罢了。在他们眼里,越枝千年,凤灵宫和岁辰殿里住的不过是一群不老不死挡路的怪物!都,该,死!”
火霓声如雷鸣,响彻天地,继而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在山间回响,只见她抬臂一挥,在冷漠的目光中掀起更大的火海投向越枝山间,顷刻间,松涛如怒、绿波沉浮的山林被一团团大火侵蚀,山间大地霎时间被燃成了一座巨大焚炉,万林千竹皆作枯木,烧成一把横亘天地间的烈柴。
焦灼的火焰迅速随风蔓延,和翩然落下的鹅毛大雪成铺天盖地的夹逼之势。
“火霓殿下!不要!”
一声怒吼如平地生雷,只见一名背着黑剑的披甲神将骑着白鹿奔袭而至,他一蹬腿从鹿背上一跃而起攀上浮春雪峰,朝那火衣女子扑去。
“别过来!”火霓提膝后退,躲过了那位神将伸出的手,身上的火焰越烧越烈,皮肉很快在焦灼的烈火里枯焦剥落,散成火星子投向大地,她的半身都已经淹没在火海里,拖地的长发飞舞成风里的火鞭,她在濒死的痛苦中艰难呼吸,缓缓抬起头问,“噬焰蝶是你放出来的?”
那神将身上的铠甲在火光中发出刺眼寒光,他轻轻点了点头,布满血丝的眸子浑黑如寂,手在战栗中缓缓朝火霓伸去。
火霓继续后退,身上的大火渐渐将她吞没,只听她狂妄大笑道:“好!哈哈哈哈!越枝沉沦,三界离重归混沌不远了,守岁,别忘了你的神职,你是天神殿的战神,也是天下苍生的战神!”
她看向那神情冷冽的将领,火海吞噬了她整个人,火霓显出了凤凰原形,引颈发出悲鸣哀嚎,但很快,她的羽衣和尾翼被烧成了焦黑蒜皮般的碎渣,随着火焰一同如流火般从天而降,烧透了整个山林。
火焰烧成岩浆,山河倒流泛滥,越枝在黑雾和烈焰里发出万灵凄厉的哭号。
那位神将的瞳孔里蓄着滚烫的泪,可泪终是没有流下,他看着自戕的火凤凰逐渐烧成灰烬,平静得近乎诡异,缓缓转过头,朝向那山阴处狠戾地注视着,反手将背上那把黑剑抽出,一个旋身飞起后整个人朝着山谷之下挥剑而去。
他的坐骑——那头白鹿见此势,决绝地蹄疾狂奔,投身于那青崖深渊,先死一步去了。
阴郁的黑剑飞翔于越枝上空,守山神卫在挥剑坠落的须臾间仿佛听到了孩子的啼哭声,唤起了他从远古而来以一敌万的孤勇,越枝山最后一场梨花雨与风雪一同降临,以那浑然天成的倾斜角度打在少年的玄色披风上,那里曾经躲着一个放肆欢笑的孩子,可现在却空空如也,挡不住风,也遮不住雨。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的倒影,仿佛看到了众神高高在上的眼神,顺着那目光,是越枝山上空神铸的四方星辰正在渐渐湮灭,最后一缕光芒投射向山间的宫殿,它们正如人间每一场祭祀或狂欢的祭品,正熊熊燃烧。
洪水凶猛逆流,来自洪荒的光芒最终陨落,人间每一个扭曲的脸庞正随着逆流洪水的靠近而恐惧蔓延,逐渐狰狞,咆哮,互相撕扯。
越枝的号角吹响三界,白雪倒映毁天灭地的山火射向人间自以为是的洋洋得意。
神将一闭眼,将剑身上那颗森黑的宝石奋力卸下在手揉碎,朝埋伏在山阴处那十万大军一掌挥去,千万颗璀璨碎片如当空而降的锋利武器,暴雨般朝山下飞去。
灵魂启程的这一端,终于繁华落尽成残梦,在浩瀚而至的一场乱局中,将神加冕于它的光环沉重卸下。
山间传唱的童谣沐火飘散,像解了封却终是无处安放的灵魂,游荡人间千万年——
“神山神,
山神山,
山神不知山,
神山不留神。”
……
“传说当年越枝山是灵魂摆渡口,浮春河会根据一本叫‘晨昏簿’的上古经卷所记,判断此人究竟下一世成人还是成神,加以超度。简单来说,就是这条河负担着灵魂转世分渡的任务,但是后来越枝山首领,也就是凤凰神的传人火霓,不满越枝山被天神界统领钳制,私自种了一棵天树,想通往天神殿重归神位。但被天神联合当时的人皇镇压,火霓自戕于越枝山,并一把火想让三界人神俱焚,落个同归于尽的下场。这场雪和这场火整整折磨了越枝山数百年,百年后,雪止火偃,越枝山通往神界的通道就此封闭,浮春河在那场混战中倒流,山体陷落崩塌,从此再无越枝。然而火霓算错了一步,不知为何阴错阳差,人间并没有毁灭,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西装笔挺的博物馆讲解员收起指向展厅橱窗里越枝山遗址模型的激光笔,冲众人俏皮微笑:“这就是我们所知道的关于越枝山的传说了,相传,我们整个霁宁城都是在越枝山的遗址之上。”
“叔叔,刚刚我们老师说,越枝山上那个浮春河的尽头是黄泉呢,是这样吗?”小女孩穿着校服西装,头上戴着红色的蝴蝶结,探手摸了摸展馆里的地形模型。
讲解员一愣,回身环顾四周,才发现那不负责任的带队老师自从把这群孩子扔给他后就消失了。他想了想便蹲下身,将她跃跃欲试的小手拉了回来:“你知道黄泉?”
“知道啊,就是人死了要去的地方。”
“那你不怕?”
小女孩摇摇头:“不怕,传说都是假的,所以越枝山也是假的,对吗?”
讲解员抬头望向橱窗里那幅还原的越枝山景刺绣图,目光落在被几根深色线条勾勒出的山谷。
那一处颜色较深,在展厅灯光下呈现出镜面效果,人来人往的嘈杂中,那黝黑的镜面里反射到不远的阴暗角落中,有人朝这群人露出了阴翳的注视。
“好的,那同学们,越枝山的传说部分就到这边结束了,大家跟我一起往下一个展厅,古生物化石与标本展区继续参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