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夜4
黎阕坐在周佩珋的飞船里。周佩珋人在驾驶区,大概是在和同行的副将交代驾驶事宜,和黎阕所在的位置只隔着一层隔音板,传过来的声音细微模糊。
突然地,黎阕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坐姿,靠在船舱壁上,双手插兜,肢体仿佛瘫废,就像个还没毕业的问题少年。
黎阕突然地觉得不好,蠕动着坐正了。正是在这个时候,周佩珋推开隔音板,走了进来。
黎阕和周佩珋两人的敌对由来已久。两个人毕业前都就读于十三中学,周佩珋比黎阕要大一岁,但是因为周父对他的疏忽,只能让他晚一年接受教育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周戴珩同届。
周戴珩是黎阕和周佩珋最初唯一的关联,黎阕那会儿和同班的周戴珩好得恨不得穿同一条裤子。周戴珩虽然不曾公然在外表达自己对周佩珋这个长兄的不满,但是想也知道他和周佩珋是不可能和气的。他只是在日常相处中,时不时地流露出对周佩珋隐隐的敌意。但是这就足够黎阕和周佩珋相互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再加上后来中学增设了军事相关的课业,两个人都是其中的佼佼者,时常被周围人拉出来比较。而黎阕和周佩珋又都是巧舌如簧、心高气傲,不肯敢于下风的人,逐渐地演变成见面就互怼互呛,不服就约时间去a-03小行星带飙飞船的关系。
两人势不两立,双方家长也都哭笑不得。
周父:“犬子还比较幼稚。”
君娅:“我家这个也是。”
诚然,黎阕知道君娅对自己的评价。如今拥有了成熟的心智,他自己评价放火烧a-0373这件事也的确幼稚。但是毕竟是面对着周佩珋,黎阕可太明白他这个死对头了,表面功夫一流,实际上幼稚程度不下自己。
如今黎阕犯事被周佩珋抓个正着,两人在降落的星球上都来不及说上一句话。黎阕只看见周佩珋对着军部跟来的人吩咐,要把他们两个押回首都星,之后再商谈处罚事项。范山邺就这样被带上了军部的飞船。而黎阕将要被带走的时候却被周佩珋叫住了。
“他跟着我的飞船走。”周佩珋面上如古井无波,沉稳如一口巨钟。
只有黎阕看着周佩珋的表情,心里知道,周佩珋这是等着到了周围没有旁人的时候来嘲讽他呢。
而现在两人终于单独地共处一室了,黎阕坐姿不动,狠狠把脑袋偏向一边,等着周佩珋的嘲弄。
周佩珋的军靴踩在飞船底板上,声音非常沉。他本人的脚步也缓缓的,走到黎阕面前却出乎对方意料地一言不发,只是面对着黎阕坐了下来。
飞船的动力机发出轰鸣,副将驾驶着飞船起航了。副将兴许之前被周佩珋不要命地开法留下了心理阴影,自己重新握上驾驶杆之后,航行得分外平稳。起航阶段结束后,整个机舱都浸入安静,动力机的声音停下了,周佩珋也仍旧没有说一个字。
黎阕的头还偏着,对周佩珋现在在自己面前也假正经这事格外不理解。
他很想动一动酸痛的颈椎,但是周佩珋的安静让机舱内陷入一种严肃与尴尬并存的气氛,让黎阕一时不太敢动作。
他只能先动动眼睛,然后再慢慢地把脑袋转回来。
黎阕猜周佩珋本人可能也并不想坐在他的对面,但是没办法。这架飞船的机厢可能是经过改造,只有相对的两排座位,大概是为了方便战时开会。
黎阕发现周佩珋是真的不打算趁这机会呛自己,他居然就坐在对面安静地在随身芯片上看起书来。那投影竟然还是防窥的,坐在对面的黎阕看不见上面的画面,只能从周佩珋的神态猜测他在看书。
而黎阕自己则因为刚刚犯事,随身芯片被治安部关停了,现在是啥也干不了。
周佩珋也不和他说话,他只能看看周佩珋,看看机厢,看看窗外,再看看周佩珋……
视线在不大的机厢内来回转了好几圈,飞船航行平稳如同静止,耳边只有周佩珋微不可查的呼吸声,黎阕紧绷了将近四十个小时的神经竟然开始困了。
也不知道在周佩珋的飞船上睡了多久,黎阕是被飞船着陆的声音吵醒了。这一觉多半没有超过一个小时,但却是黎阕几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了。
首都星p-492自然还在黑夜之中,降落坪在一处庄园内部。宽阔大道向东延伸,可以望见几百米外的大门和金属栅栏。大道两边是高大的乔木和路灯交叉排列,星星点点照起来,路面犹如白昼般敞亮。另一个方向自然就是庄园内的建筑,主楼富丽堂皇不下黎阕他的长公主外婆的居所。
黎阕跟着周佩珋下了飞船,先是四下扫了一圈。这地方他没来过,但是看上去像是在大陆偏东北方向,离他家还是有一段路程的。大道延伸到的金属栅栏门,黎阕猜测大概就是出口。于是他很自然地就朝那个方向走了去。
不知道背后的周佩珋下了什么指令,前方守在大道两边的士兵都向黎阕围了上来。
黎阕:?
“周佩珋你什么意思?”终于还是黎阕先对周佩珋开了口。
周佩珋加重反问:“你什么意思?”
黎阕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回家啊。”
周佩珋的军帽已经摘了下来,正搭在手上,走近黎阕:“你放火把我整个小行星都烧了,你现在还想回家?”
黎阕一时间对不上来。
话,是这么说没有错。黎阕一口气上来,但是……
周佩珋步步向黎阕靠近:“你的动机,你的同伙,你的作案工具和作案过程,你造成的损失,你的赔偿方案……在这些都没有调查、协商清楚之前,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吧。”
黎阕的气泄了:“赔偿的事你可以先联系我的母亲,然后能先放我走再商量其他的吗,我又不会跑。”他对自己和君娅的母子之情还是有些自信的,君娅肯定不会放任他被周佩珋非法监|禁。
周佩珋的眉毛好似挑了一下:“我已经联系过君娅女士了,她说,你,任凭我处置。”
黎阕不可置信:“什么?”
周佩珋:“就在你还在飞船上打瞌睡的时候。”
黎阕呆愣了几秒,君女士终于忍不住要和他断绝母子关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