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台下来后,罗回径直走向了吴震的办公室,想要跟他说装一个吊床的事,进去才发现,里面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不算太大的空间里只比他初见时多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单调到称其为样板间都算侮辱了后者,思考了不到两秒钟,罗回决定倚在桌子上。
吴震从罗回紧皱的眉头中明白过来,他先一步开口道:“勤俭是美德。”
已经做好说服准备的吴震并没有得到来自罗回的回答,他竟然破天荒的没有反驳,只点了点头,便离开了工作室。
然而,仔细一想,这好像才是他记忆中的罗回。
同任何人保持着不近不远的关系,在他之外有某种让人跨越不了的距离的罗回。
……
冬日天短,夕阳不情不愿地低悬在大地上空,罗回一步一步踏着洒满地面的余晖回到了家。
旧别墅与市区住宅和农村住宅之间都有段距离,房子里没能通得上暖气和天然气,初冬时点一点壁炉供暖,罗回觉得足够。
他打开煤气开关,往锅里倒入一舀子凉水,水开锅后下入挂面,待挂面在水中沸腾浮起,倒入些凉水,再次沸腾时,倒入相同容量的凉水,下一次沸腾时就可以捞出面条,这时的面条比较筋道,口感适宜。
说起来,这还是罗聿教给他的方法,只是导致他后来下方便面也习惯使用同样的方法,从锅里捞出来的时候基本已经是面糊了。
想到这里,罗回抿嘴摇了摇头,从筷篓里抽出一双筷子,三五下就解决了一碗没有卤子的清水面。
他洗完澡后,换了件大圆领的长袖体恤,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拿起桌子上的遥控器随意更换频道,直到换到一个动画片的画面,他才停下来,接着关掉了电视里的声音,裹了裹身上的毛毯,试图进入睡眠。
沙发离壁炉挺近,罗回在睡前把壁炉生的很旺,他刚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一阵阵暖意在身上蔓延着,就在他差点以为今晚也是个不眠之夜时,竟然被暖和的氛围催着入了梦。
他似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四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远处突然间散发着一点陌生而微弱的火光,他朝着那光亮处走去,越来越近之后才发现那光竟是从一个像是井口的地下发出来的,他定睛一看,井里火光弥满四散,看不清井底在哪里。
忽然,一阵力从背后袭来,罗回来不及反应,一下扎进那井里,不,那不是井,是深渊,无边无际的深渊,他能感到自己不停地向着越来越深的地方陷落,无能为力地掠过那些火光,带着恐惧任由着自己下沉,下沉,他拼命挣扎,想要试图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掠过火光的身体仿佛真的被灼灼火海烤过一般,烫得他浑身直疼,他忍不住叫了起来。
他拼命的想问,难道这就是罗家人的归处吗?想到这里,他顿时不想再挣扎了,至少……至少也让他看看清楚,这深渊的终点,到底是什么……
“罗回,罗回。”
生无把罗回紧紧揽在怀里,给他擦拭掉额头和脖子上的汗珠,罗回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变凉,整个身子在不停地发抖。
可,这不可见底的深渊之中,怎么会有熟悉的声音。
是生无!
“罗回,醒过来。”
罗回猛地睁开眼,眼里顺势滑出两滴泪珠,清醒过来后,他才发现自己正躺在生无的怀里,生无的一只腿半跪在沙发上,而另一只腿立在地面上,正神情复杂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生无,我做噩梦了。”未等生无开口,罗回先说道。
生无轻轻叹了口无声的气,将那些在罗回未醒过来的时间里生出的无以计数的话阻了回去,取而代之言:“我会一直在。”
故,自此而后,你什么都不要怕。
罗回无言,垂着眼睛静静地躺在生无怀中,并未意识到他们之间现在有多么亲密,只一心回想着梦魇中的一切,他突然颇觉好奇,不知道生无是否知晓人间的考试。
人类的前半生中会经历很多次考试,考试后有一部分人会把相关的包括考试在内的所有东西全部抛之脑后,心平气和地等待着它的结果如期而至;但罗回不一样,他算另一部分人,恨不得连主观题都要逐字对上答案,他并非在意成绩的好坏,只是需要一个及时的结果,尽管这个结果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但在他的世界里,它必须要存在。
罗家人的宿命不可更改,这点他是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的,直到那天罗聿无声无息地离开,罗回在这个世界上感受不到任何他存在的痕迹的时候,罗回才真真切切地明白:这一切都是会发生的。
人从理解这个世界之时,就会得知自己终将死去。
罗家人则不同,因为死亡,似乎并非是他们的终点,可他们的终点在哪儿,任凭谁也不知道。
如今想来,就算知道答案,便能活得轻松了吗?
又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
之后的几天,生无一直待在旧别墅里,罗回睡在床上,入睡时间变得短了些,睡眠也渐渐好起来。
因为生无说,会一直在。
某个早晨,霞光初升,碧色如洗,透过未拉紧的窗帘射/进房间的光照得罗回不由自主的翻了个身,他从床头桌上摸索着手机,点亮屏幕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半。
外面那位像是听到罗回翻身的声音,轻轻扣了几下门,嗓音低沉,罗回却又听得清:“罗回,起床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