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
还站着一个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男人,看上去仿佛是个中年男人,身穿一件长到脚的巧克力色风衣,面上像是特意收拾过,没有一点胡须,正用右手紧紧捂住嘴巴。
见罗回睁开眼,便将右手拿开,露出大幅度咧开的弧形嘴巴,讪讪地笑了下,“不好意思啊没忍住。”同时那对眼珠子也随弯起的笑眼而隐藏起来。
“这里有韭菜盒子卖?”罗回问。
“没有,我在镇上吃的。”男人一开一合的嘴里还散发着余留的味道。
“这个点儿?”
“我打包的。”
罗回看了眼男人垂下的双手以及风衣两边瘪着的口袋,无语道:“你们鬼也需要吃饭吗?”
男人给了罗回一个白眼,道:“首先,我这不叫吃饭,是品尝;其次,我不是鬼。”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老无常,反正人可不好意思两手空空见小辈……”罗回本想继续挪瑜几句,但又想起那女孩。“那个小女孩……”
“是被他奶奶用枕头捂死的。”归焰的嘴角依然咧着。
罗回虽还算了解罗聿的工作,但从来没听他讲过具体的事情。
每每归焰同罗聿在那棵大桂花树下交谈时,罗回也只是掩在二楼束着窗帘的窗户后,偷偷向那地方瞧上几眼。
相比于这世界上的太多人,罗回有更多的机会去学会坦然的面对生离死别,而除开生离死别以外的那些,他却还未来得及一一理解。
纷繁复杂的人间,生长着同样纷繁复杂的人类。
原来,人性本就深不见底,可比生死复杂多了。
“那她的妹妹……”
归焰打断罗回的话,嘴角也恢复如常,“她妹妹的命数已定,不是你我可更改的,小罗回,这事你帮不了祂。”
“你们虽可见魂,但所能改变的也只有属于人类世界里不可撼动命运的那些事,你应该知道的。”
“而我等所能做的,就是多宽裕点时间,让祂等着妹妹一起走。”
“其实你可以想开点,等进了魂归殿,祂们都是不灭之魂。”
“她已经知道了?”罗回盯着地上的某处,问道。
归焰点点头,“是,你要去送送祂们吗?”
罗回跟着归焰到了那片他跟女孩去浅湾经过的竹林里,十二三岁的女孩正紧紧盯着怀里更小的孩子。
晨间多雾,杂乱相间的竹林笼罩在朦胧之中,归焰朝四处看了看,嘴里嘟囔道:“那小子哪儿去了?”
罗回走到小女孩面前,小女孩也抬起头来看向他,笑着叫了声:“哥哥。”
“对不起……。”罗回低下头,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眼里似乎蒙上了层与眼睛疲劳所产生的不同的雾气。
“你看,这是我妹妹。”女孩依然笑着,眼睛闪闪发光,小心翼翼敞开那层遮挡小孩额头的薄薄布料。
罗回探过头,看着这个还没来得及多见太阳几面的小小身躯,心中五味杂陈。
“很可爱。”
小家伙眼睛紧紧闭着,发青的脸一动不动。
随着年龄逐渐长大后,罗回有意无意地远离着正游走于不为人知黑夜里的罗聿,慢慢将他的那些嘱托抛之脑后,他要过这世上精彩的自由的人生,半只脚都不想踏入那片黑暗。
此刻,在他失去罗聿的这一刻,他好像才真正开始理解罗聿。
……
“我本来想,能有人去阻止她的死亡,但再想想,生在这里的女孩,一出生就死亡算是最好的结局,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太糟糕了。”女孩说着皱了下眉头,即使已脱离人体,却仍能明明白白地回想起最接近死亡的那瞬间所真切挣扎过的境遇,嘴里不断重复着:
“这样最好了。这样最好了。”
罗回抬手,想要去轻轻抚一抚女孩的头,却发现怎么也触碰不到,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来,将两只手插|进了裤子布兜,用力扯着嘴角:
“你知道,这不是你们的错吧?”
村子里遍布着零零散散几十户人家,最先与裹挟着暗光的清晨一起到来的,是几只公鸡象征性的几声打鸣,有几户人家伴着鸡鸣声亮起了不明不暗的灯光,透过繁密的竹叶缝隙望去,仿佛摇曳在半空中的凌乱灯火,孤立无援,不可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