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你清醒一点(2 / 2)

几小时之后,飞船渐渐看清了远方的战势——比起传统意义上的战争,这更像是一场双方对垒的无差别屠杀。

连天的炮火淹没了背后星云的颜色,不断有飞船在空中碎裂解体,尸骸像尘埃一样陨落不见。

而在这样一场相互的屠杀中,元星明显处于劣势:过于庞大的机型和列队让他们被鸮族包抄围攻,有生战力在不断减少,败局几乎已定。

在赶来援军的队伍前锋布莱克咬紧了牙关:霍洵的作战计划,是舍弃一部分战舰做诱饵,用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程度的胜利。

布莱克闭了闭眼睛,他调转飞船的方向,和等待支援的同伴们擦肩而过——

这一次放弃,便意味着永诀。

布莱克忍住上下翻腾的内心,带领舰队冲向鸮族内翼。

援军的意外行动打乱了敌军的计划,整个队形被冲散了,而霍洵的另外几路部署则趁机突入对方的核心部位——

在漫天的硝烟和流弹中,元星的一颗炸弹终于击中了一艘平平无奇的敌方飞船。那是霍洵断定的地方主将所在。

随着鸮彻底陷入混乱,元星取得了牺牲之上的胜利。

飞船内传来一阵欢呼声,元星少司们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喜悦。

“不许他们逃。”霍洵冷沉沉的声音打破了胜利的欢欣。

少司们立刻严肃起来——霍洵每次的作战计划,都是彻底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决不允许多一艘飞船逃逸。这种残酷的做法加快了元星的胜利、最大程度上缩小了元星军人的伤亡,却也是对敌人最凶残的手段。

随着火花再次闪耀在天边,黯黑的宇宙中亮起白色光闪,照如永昼——元星军人中间再次响起胜利的欢呼。

鸮的最后一艘战舰被击沉,突破了引力层,坠落在砂奴星的大地上。数百艘军舰参与的战争,如今幸存者仅剩寥寥数十人。

这是元星全然的胜利,以少胜多、逆转危局。

少司们或兴奋或愤慨地收缴俘虏、巩固胜局、盘点战果。

一片激进昂扬的气氛之中,霍洵独自站在飞船的舷窗边,望着砂奴星浩渺的、漫射着点点银光的大地。

“你不高兴吗?”颜染悄声走到他身后问。

“习惯了。”霍洵回答,这一次他没有转回头。

眼睛里的苍凉和迷茫无法遮掩,他只能将此投射向无尽的远方。

就在此时,星舰外传来一阵骚动。

“司命就是我们的英雄!”“不,是元星的英雄!”“千百年后,元星也会为这场战役而骄傲!”

喧哗声淅淅索索地穿过金属舱传过来,在几层舱壁的隔绝下,显得有些遥远、有些失真。胜利的喜悦全然淹没了同伴丧命的哀戚,让这一切显得更加虚幻。

“从来都不想做什么英雄。”

“从来就不存在什么英雄。”霍洵自言自语般低沉道。

他望着来自鸮星的战俘被押解上领一艘星船:那种奇特的生物长着类似鸟一样的喙、锋利的羽毛和可怖的长腿,可它们那张奇怪的脸却奇异地流露出和人类相似的感情:一种介于悲伤、绝望与愤怒之间的情感。

颜染悄然向前半步,看到霍洵的眸光垂落在那片银色的砂地上。

“几年之内,这里将变成一片焦土。矿石、稀土,地壳中的气体和元素都将被开发殆尽,然后堆满来自元星、无法处理的高危物质。”

“还觉得我是英雄吗?”霍洵的声音很沧桑,让此刻的他显得很遥远。

“不。”颜染摇摇头,“我从没把你当过英雄。”

尽管在事实上,对于少司和那些被维护的人来说的确如此。

“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站在自己立场上做出选择的普通人。”颜染说。

霍洵轻轻笑了一声,说不好是自嘲还是宽慰,回身在颜染头顶用力按了按。

“你又干什么?”颜染微蹙双眉。

“蓝心冉。”霍洵只是轻轻念着他的名字,就像这样让他感到有趣,能够从虚无的漩涡中超拔出来一样,“蓝心冉。”

颜染这次没有反驳也没有反抗,任凭霍洵轻揉着他的头发,将他几乎带到胸前。

“蓝心冉,回去后想做些什么吗?”

霍洵的声音依旧有些飘忽,似乎是想要快些抓住什么,好重新站在大地上。

“辞职。”颜染说。

他不确定对方会不会还嘴,只是希望能把霍洵向漩涡外拉出一点。

“果然,”霍洵讽笑一声,“我还是这么不受你待见……”

话音未落,然而就在此刻,霍洵感受到脚下轻颤,一股亮闪在余光中升起——

直觉让他顷刻间感到危险降临,本能地向着颜染方过去,裹挟着他卧倒在角落的地板上。

随着身后“轰”的一声巨响,霍洵死死捂住了颜染的耳朵,而他的眼眶、耳道全都渗下血来。

火光吞没了星舰外壳,莱恩、布莱克大声呼喊着冲入——

就在刚刚,来自鸮星的两名战俘化为焦尸,在此之前发动了自杀式的袭击。

霍洵紧紧按在颜染耳侧地上的手一松,吐出一口鲜血。

好累。

实在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