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片浓雾之中，潜伏着、翻滚着无数的野兽。

那是仅仅见诸于神话志怪的远古巨兽，猛犸、穷奇、剑齿虎……渐渐地，森林深处走出更加庞大、诡怪的兽类，它们的身高甚至超越了滚滚的浓雾，那雾气，就像是它们行走所搅动的烟尘。

牛奶样的浓雾之中，索兰梦地回头，望见克里斯急匆匆朝着这边冲来，口中似乎大喊着什么。

“快到森林里去！到森林里去！”

尖锐的疾呼似乎将纷乱撕开一道口子，克里斯猛地回马向后——

就在前往北境之森的军队后方，滚滚的尘烟之中，一队披坚执锐的兵马带着决绝的杀意疾驰而来。

猩红的四芒星勋章让他们格外显眼，那是博尔顿家族的标识——

博尔顿大公在意识到王后的鲁莽行径后，即刻派出亲卫军前来，诛杀那名进入宫廷、窥得秘密的小巫师。

此时此刻的颜染还在昏迷之中。

索兰没有犹疑，他侧身抓住一柄刺来的长矛，侧身之际将那名重甲骑士拉下马，将颜染在马背上固定好的瞬间，朝着那为首的亲卫兵冲去——

长矛贯穿亲卫兵首领的瞬间，玄铁头盔掉落的一瞬，旁边的士兵发出了一声惊呼：

重甲首领已经被什么东西感染，面部已经全无人类的模样，无数浓疮中伸出奇形怪状的触脚。

索兰的目光凝住了，他似乎觉察到什么：这里的野兽，似乎并没有攻击向他，甚至未曾袭击那些慌忙逃窜的士兵，相反，那些浓雾似乎有着剧毒，每个冲过来、沾染过的重甲骑兵都在其中变得肢体摇晃、神志不清。

这片森林似乎有着某种意志，就如同在接纳、等待着什么的到来。

听着身后接连不断的厮杀和叫喊，索兰最后回头瞥了一眼努力指挥战势、稳定局面的克里斯，低沉地在喉咙中道出一句：

“再会。”

·

索兰凭借着敏锐的直觉和感官，追着颜染的方向奋力奔去。

森林巨兽还在不断涌出，索兰毫无顾忌地翻越过它们的身躯，顶着凛冽的风奔驰前去。

他逐渐化身一头白狼，森林深处愈来愈寒冷，睫毛上凝结起冰霜，雪一样的毛发上沾满了白雪，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沿着流畅矫健的身体线条向后飞落。

那一匹受了惊的马儿似乎也受到了浓雾的什么作用，插翅一般飞跑在林间。

白狼被树枝划伤了面部，鲜血滑入口中，它品尝着自己的血，继续不顾一切地追赶。

一公里、两公里，雪中的道路仿佛没有尽头。

马儿的背影越和呼呼的喘息来越近，白狼的身体却仿佛又发生了什么变化，让它越来越难以维持形态，甚至是站立。

白狼倒在地上，就如同当年躯壳的死亡一般——

可这一次他没有时间，索兰猛地撑住地面，奋力地站起来，在雪中朝着脚步越来越衰弱的马儿走去。

鲜血顺着躯干、四肢留下，鲜红滴落在白雪皑皑之上，留下特殊的纪念。

索兰一步又一步向着颜染的方向靠近。

身后的森林渐渐不见，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的雪原，马儿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雾气的加持都已不再发生作用，终于深深跪在地上，然后向着一侧翻倒下去。

马背上的绳索也早在一路上磨损崩坏，颜染被抛物线般轻盈地甩了出去，重重地落入一个怀抱之中。

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脸上，乌发如瀑的美人此刻仍旧沉迷不醒，双眉紧蹙，像是历经什么不好的梦。

严寒之中，颜染的面颊依旧泛着纯美的藕色，如同暗夜中不会凋零的玫瑰。风雪吹散了他的头发，而索兰用仅剩的人类身躯将他裹紧。

心脏在砰砰跳动，索兰感受到血液奔流。现在，他的血液正在为怀中的人而流。

并不是因为那人创生了他，正如人类并不是因为呼吸才存在——爱、信念、欲望，人是凭借这些存在、活着的。

“颜。”他轻轻呼唤着那人的名字。

昏聩中的颜染似乎有所感应，他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索兰的臂膀，畏寒一般缩进他的怀里：“触手……”

“没有了。”索兰安静地回答。

现在，他只能像一个人类一样紧紧拥住他，给他一个人类倾其所有的全部的体温。

风雪继续在他们身前背后飘洒，世界却仿佛变得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起伏交叠的呼吸声。白茫茫的雪原当中，也仅剩他们彼此两点色彩。

雪彻彻底底覆盖了所有的方向，一切标识都已不见，唯有心中的信念长明着。

索兰并不感到迷茫——

曾经，时间横亘在他的上方，一切都是永恒的混沌。只有当颜染出现的时候，他才懂得了爱与恨，拥有了一个脆弱人类拥有的一切。

他抱着颜染，同怀抱着全世界，在这片洁白的世界中前行。

然而，选择进入这世间，就要接受这世间的残酷。最令人无力的，便是这世间的自然铁律。

颜染的呼吸逐渐混乱，心率也变得错乱不堪。他的身体滚热，可手掌却冰冷，睫毛如垂死蝴蝶般颤动。

——一股奇异的味道忽然涌入了索兰的头脑，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