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镇的一方天空像是囚禁他的牢笼,他原本以为世上只有数冷漠和恶意。此刻,颜染发丝里的淡香把他包围,脚下的风景在急速后退,崇山峻岭在顷刻被甩在身后,连同清晨的雾气、林间的风,所有一切缥缈又真切地扑面而来,恍如一片耀眼的光荡进白鸣澈的眼睛——
下方是光华闪耀的琉璃瓦,十只脊兽在脚下掠过,少年久违地发出天真的惊叹:
“金銮殿?!”
那正是眉山脚下皇帝的行宫,平时便有侍卫把守。
颜染恍然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听到了下方清晰又缭乱的惊呼声:“有刺客——!”
“抓刺客啊!”“护驾!护驾!”“快!抓住他!——”
颜染脚步加快,白鸣澈只当他胸有成竹,搂紧了颜染的脖子,颇有兴致地伸头向下观看,几只箭矢急速地穿云而过,拂过他们的衣角。
少年看他们如热锅蝼蚁般慌乱,露出了嘻笑的眉眼。
殊不知,颜染慌得一批:御剑飞行这门技术算是新手上路,背上还多了一个人,安全起见飞得比较低、速度也不快。
眼见脚下箭雨更加密集,颜染扭头高声嘱咐道:“抓稳!”
白鸣澈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同时更紧地抱住颜染。
与下面乱作一团的侍卫预期相反——颜染并没有因此拉高飞行的角度,反倒是将剑锋深压下去,俯冲的力加快了速度。
“唔——”
疾驰带来的风吹得白鸣澈闭了闭眼,等他再次睁开时,风景后退的速度快了一倍,劈开疾风俯冲向前。
而那些已经和他们高度上平行的箭羽,则像是紧跟其后的臘狗,凶狠、紧追不舍,却始终无法追上。
“哇——!”
箭矢被风渐渐夺走力量,缓慢坠落,而颜染雪白的衣袂却如翅翼般飞扬而起,在风的狂呼下愈加畅快地翱翔。
又飞速地穿过一片遮天蔽日的植木,似乎是皇家的园林,树木的叶子哗哗在耳畔流过,如梦似幻。
然而,就在白鸣澈唇角不自觉扬起的时候,眼前忽然闪现出国子监巨大的金身塑像。
颜染不辨地形、飞得又快又低,完全躲不开眼前几十米高的庞然大物——
只听“咣当”一声震天巨响,颜染催动内力,巨大的夫子像被劈掉了半边头颅。
“啊啊啊啊啊啊——!”“天降灾异,这是天降灾异啊——!”“人心不古,夫子像何以遭此毁难!!”
眼看国子监的书生目瞪口呆,瞬间又哭又拜跪倒一片,冲着残缺的夫子像哀嚎行礼,白鸣澈伏在颜染背上愈发咯咯笑起来。
脚下的世界原来如此渺小,人们是如此迂腐可笑。
少年人谁不曾想过要把一切法度、规矩,悲哀喜怒、木雕泥塑都踩在脚下,肆无忌惮,纵情大笑。
而他做到了,就在那个人背上——
白鸣澈在一刹间仿佛理解了逃避雷劫的颜染:或许,人世的一切法度、分别,在他看来并不重要,所以他才逍遥自由,又温润如风。
原来是这样。
黑色的眼底仿若渗入一道光,少年的唇角微微扬起。
“师尊。”
白鸣澈的声音清晰明朗,这是他第一次心甘情愿地这样称呼颜染。
“师尊,我们往何处去?”
此时的颜染不但对白鸣澈的心路历程一无所知,甚至连目的地都没想好。
误闯行宫、被当成刺客,又毁坏了那帮儒生奉若神明的夫子相,这江湖,怕是呆不得了。
颜染本人倒是无所谓,一路上始终用袍袖遮掩着面目。
可天真地傻笑着往下看的白鸣澈,他的画影图形通缉令,估计明早就会遍布天下。
不过,颜染还是用沉着冷静的语气,认真敷衍了一下白鸣澈:“家。”
白鸣澈心头一沉。
家,他从没有过这种东西,它太陌生了,陌生到像一个荒谬的童话。
可颜染,正像是从神话中走出的人。他不染这个世界的杂尘,和他见过的一切人都不同。
白鸣澈觉得,自己的信念仿佛出现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偏移——他忽然很想、很想留在这个人身边,假装成好人,试着听他的话。
“你终于承认我是你师尊了?”颜染忽然侧过头问道。
“嗯。”白鸣澈轻轻应了一声。
颜染:“那你要拜师,也得先答应为师三个条件。”
白鸣澈:……
明明就是颜染当初非要收他为徒,现在又是一手坐地起价。
白鸣澈:“师尊请讲。”
颜染:“你先答应。”
白鸣澈就无语。
颜染:“不说话就是默认。”
白鸣澈:。
“第一——”
颜染脑中想起了系统放送中魔王白鸣澈阴森可怖的表情,为了自己未来的心理健康,提出合理要求。
“除了打坐修心之外,每天微笑练习二百次,为师要验收成果。”
根据系统提供的信息,白鸣澈缺失正常的人类情感,这也是杀人如麻、毫无同理心的缘故之一。
可惜颜染也不是原装人类,他自知由自己来做情感教育,怕是会把白鸣澈带到沟里去。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于是,颜染提前在系统商城购置了大批流传度最广的古代世情小说,其中涵盖了众多古代市井生活、世态炎凉、人情世故的通俗读物,包括《金瓶梅》、《青楼梦》、《宜春香质》、《赏花宝鉴》……等等颜染没看过的书。
“第二,每日认真研习为师为你挑选的书目,不可偷懒。”
白鸣澈点头:“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