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教室外天已经黑了,但无数光柱透过窗户直直地打进来,将教室的安静穿了个底儿透后,又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教室的隔音十分好,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但李佑晨知道,基地的夜生活开始了。
这里跟科研院在同一栋大楼上,围绕着纪念碑广场,是基地最核心,最安全的位置,离这里最近的酒吧也有五六公里,距离那么远都能把灯光打到这儿,可想而知,他们玩得有多疯狂。
李佑晨将课本收拾到灰色背包里,单肩背上出了教室。教室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他站在楼前往纪念碑广场看了一眼。广场上依旧有很多拿着蜡烛仰望星空的人,但多是联邦时代之前的老人,现在的年轻人从小见惯了生死,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李佑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衬衫凉透了,贴在身上甚至有些冰,他才咳了一声,转身离开。
今天的轻轨上倒是比较安静,没有传教的,也没有打架的,估计那伙宗教派的人今天闹的动静有些大,已经被军委控制住了。他下了轻轨,经过一条长长的街,几乎在踏入这条街之前就无法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了。
整条街的音乐声震天响,也分不清是从哪家传来的,更听不清是摇滚还是古典,无数风格迥异的音乐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起来,打掉了逻辑,打碎了字句,就连仅剩的一点情绪也打没了。
只剩噪音。
李佑晨早就习惯了,这条街9点钟准时断电,白天大家都在各自的岗位上,7点下班,他们能发疯的时间也就这两个小时。
李佑晨对街上和店内的乱象视而不见,低头躲避着撞来的人,心中没有厌恶,只是越来越想念基地外的野人。
“我们没有名字,”女人笑道。
李佑晨刚刚经历了一番惊险的逃亡,疼得浑身冒冷汗,头上身上都沾了泥巴,衬衫还被树枝划破了,此时狼狈不堪,看着对面一群人,一时之间有些窘迫。
女人递给他一瓶水,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我们不需要名字,也不需要社会身份,如果你不适应的话,可以叫我阿水,”她指了指旁边一个身穿青色布衫,脚蹬黑色运动鞋,三十岁上下,看起来甚至有些儒雅的男人说道:“他是北极。”
北极冲他微微点头,走上前来指了指他的胳膊,“可能骨折了,我帮你看看吧。”
李佑晨跟的那个队在半路中遇到了异点,他当时在离车比较远的地方捡东西,异点出现时,他的队友纷纷大喊着跑向车,然后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他跑到半道儿就被车屁股扬起的沙石打了一脸。
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异点。虽然他已经从教科书和各种视频上见过很多次了,但隔着书页视频,跟现场看到完全是两码事。
那只黑不见底,像恶魔般的眼睛盯住了他,在瞬间将他全身的血液冻僵了。刻在人骨子里的求生欲此时突然蹿了出来,迫使他按下了腰前的按钮。
只听“腾”的一声,巨大的蓝色火焰从他脚底疯狂涌现,一头扎到地上,爆发出的后推力将他整个人在瞬间推远了近百米。
这种东西官方名叫“反推器”,但他们平时都叫“蓝八百。”因为这玩意非常难用,管飞不管埋,它能在把你推到近百米的同时,让你摔个半死,正所谓伤敌为零,自损八百,所以被称为“蓝八百。”
李佑晨重重摔在地上的时候,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碎了,眼前一片漆黑。在他稍稍恢复视力之后,发现眼前是密密麻麻的眼睛,不停地眨动着。
这一刻,恐惧压倒了一切,他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了,拼了命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同时又按了下腰前的按钮,蓝色火焰再次从他脚下冒出。
蓝八百这种东西,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用,除非是经过常年累月的严密训练,否则这东西用一次,半条命就没了,用两次,基本就死翘翘了。
他想的是,即使死也要死在地球上,他不想在一个陌生的星球,被上千摄氏度的铁水浇死,或者被高浓度的硫酸融掉脑壳。
就在他第二次被狠狠地摔下去,他闭着眼,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一张其貌不扬的黑网将他网住了,一个身穿青色布衫,仿佛从民国穿越而来的男人从车中探出头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此人正是北极。
野人没有固定住所,最固定的就是车,所以他们只有一些简单的医疗器械,只能帮他清理伤口,简单包扎一下,至于身上的多处骨折,只能等回基地再治了。
李佑晨刚打了麻药,吊着一只胳膊,身上倒不觉得怎么疼了,就是有些迷糊糊的。他们正处在一片空旷的野地,中间生了一堆火,一群人围在火边烤东西吃。
他发现这些人跟基地里的人很不一样,他们脸上总是平和的,满足的,有时候甚至是欣喜的。他心中纳闷,野人是最没有保障的,只能在异点的夹缝间生存,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漂泊,连个固定住所都没有。他们平均年龄只有三十五岁,能活到五十就算高寿了。
他看了看四周空旷的野地和围成一圈的车。他们选这个地方停留应该也是为了方便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