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1 / 2)

诸神末日 万川月 3065 字 2024-02-28

两人从地下城出来已经是傍晚了,随便找了个饭馆吃饭,谁知吃到一半突然下起了雨。司机早就回去了,这饭馆周围又没有卖伞的,裴顾勋只好打了个电话,叫人来接他们。

他刚挂了电话,抬头见秦时站在门口,凝神看着外面的大雨。裴顾勋走过去,见外面宽阔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三步一叩的朝拜者。

大雨几乎淋得人睁不开眼,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肃穆,双手先是举过头顶,然后是嘴边,继而放在心口,最后将整个身体投在地上磕头。从衣着上看,磕头祈愿的人有西藏当地人,也有从附近徒步而来的流民。

裴顾勋虽然在西藏待了很久,但他实在太忙,平时要么待在基地中心,要么在各个工地处四处监工,这幅雨中祈愿的场景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旁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这里每天都有人磕头,从早到晚就没断过。”

秦时和裴顾勋扭头看过去,只见是一位身穿藏服的中年男人,脸型圆润,长相敦实,头发还算茂密,只是一脸倦色,嘴边冒出一圈胡茬,看起来有些憔悴。从他丰腴的身形和脸跟脖子十分明显的肤色差可以判断出,这应该是个刚来西藏不久的人。

男人一只胳膊搭在窗边的桌子上,身子半朝着他们,也不等对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是真不明白,这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这个操蛋的时代,真他妈的绝望,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你说这活着还有个什么劲?”

“你不是当地人吧?”裴顾勋问道。

男人点点头,望向窗外,“我们一家四口从四川逃到这里来,花了一个多月,最后到这儿的时候就剩我一个人了......”男人垂下头,声音逐渐哽咽,“他们都......都没了,就在我眼前,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一点办法也没有......”

兴许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男人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抹了把脸,转而打量他们,视线移到裴顾勋肩头时,突然睁大了眼:“你们是?”

裴顾勋露出疑惑的表情,顺着对方的视线偏头看了下自己肩上的三星印章,才恍然道:“这是道具,假的。”

男人嘴微张,继而恢复了常态,“你们是跟着剧组来拍戏的吧?现在这个时候还有人拍戏啊。”

裴顾勋道:“已经快拍完了,只剩最后一点,有始有终吧。”

男人点点头,喃喃道:“有始有终好,有始有终好啊......”

他说完低头沉默一会儿,换了个姿势,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又从里面拿出两根递给他们,“抽烟吗?”

秦时摇摇头,裴顾勋伸手接过来,叼在嘴里,又微微俯身,借着男人的火点着了。白色的烟雾从他口中吞吐出来,萦绕四周,将他军人凌厉的那一面模糊了大半,又因为白色容易让人联想到雪和硝烟,这个平时无坚不摧,也无所不能的身影,此时看起来分外孤独落寞。

“大哥,你来这儿多久了?”

男人叹道:“也就半个月吧,我有亲戚住这儿,听他们说这里好像挺安全,就带着一家老小来了,一路上碰到不少人,但这一路上也没路标,我们也不知道哪条路异点出现的概率低,就瞎跑,结果这一路都在死人,能活着到这儿的,没几个。”

裴顾勋手指夹着烟头,垂眸看着缕缕上升的白烟。汪教授将异点的概率云换算成具体坐标后立刻就告知了政府,政府也尽可能地执行了,派各地的人又是安路牌又是刷油漆,但是因为时刻都有人在消失,庞大的政府内部上行下达,协调难度大大增加,很多地方难免照顾不到。或许是异点出现概率太高的地方压根没有工作人员敢去,又或许是山路崎岖复杂,无法根据教授给的坐标具体标识,又或许原因更加简单,那些地方被放弃了。

秦时看着外面的长街,开口问:“他们是在为家人,为自己祈福吗?”男人笑着摇摇头,笑容中透着苦涩,“他们很多人都跟我一样,早就没了家人就剩光棍一条了。他们是在为众生祈福。”

秦时一怔,转头看他。男人将烟头踩在脚下捻了捻,猛烈地咳嗦了几下,自言自语道:“我要去磕头了。”他说完便戴上手套走入雨中,进入雨幕时他回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秦时呆立在原地,听懂了。西藏的祈福从来就是为世界,为众生。

我想把一个更好的世界交给你们年轻人。桑妈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他看着街上五体投地的人们,嘴唇紧抿。一种十分庞大,说不清楚的感受将他笼罩,他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耳朵像灌了水一样,周围的大雨声朦朦胧胧,可他的视力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他清晰地看到大雨从祈愿者脸上的褶皱间滑落,看到无数粗糙的棕色手掌坚定地从头顶到嘴边再到心口最后铺到地上,看到长长的队伍在黯淡的灯光中看不到尽头......

众生也包括他,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在为他祈福。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人类的命运与他有关。他从来就不是游魂,也不是孤岛,他跟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息息相关,就像风与风一样无法分割。

他又看了一会儿,毫无征兆地走进雨中,沿着跪拜者的路线向前走去。裴顾勋踩灭烟头紧跟着追上来,一把拽住了他,“你干什么,想感冒啊!”秦时几乎是瞬间被淋透了,他看到裴顾勋被雨水打湿的脸,提议道:“我们淋雨走回去吧?”

裴顾勋皱皱眉,“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秦时只看他,不说话。

裴顾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几秒后说:“走吧。”

半个小时后,两个落汤鸡站在卧室里面对面擦头发。

裴顾勋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扔到床上,“把衣服换下来吧,都湿透了。”说完就拿着另一套进了洗手间。

这里的洗手间是临时搭建的,连瓷砖都没砌,只是简单刷了一层白墙。裴顾勋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一身湿透的军装,被雨水冰的发白的脸,和被毛巾揉擦过的碎发,有些生气。

他在一天内,破了一次例,出了一次格。

他从小混迹在各大军营里,后来直接进了军校,从军校毕业后进了军委。他人生的前二十年,处处都是规则制度,大到作战方案,小到叠被子,每一桩每一件都是规整严密,条分缕析的。军人再狠,也是在线之内或是线之外的狠,无论怎么样,只要依旧围着线转,即使是像叔叔和慕凡那样矛盾的人,他也能预测他们的行为模式。

但秦时的世界没有线。

秦时这个人就像他胸前的那枚胸针一样,最理性,最极致的三角形,却偏偏是个尖锐的倒三角,微微倾斜,充满了危险性和不确定性。

他垂眸,缓缓张开手。那枚胸针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发着冷冽的光。

或许是待在高维时空的那三年,他太孤独了,只能任由大脑被秦时塞满。又或许是秦时这个人本身具有的致命吸引力。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就这么清醒又不受控制地向秦时靠近,然后趁他不注意,悄悄将这枚胸针据为己有了。

卧室内的秦时换好衣服,整理好袖口和领口,将浸满了水的西装外套挂到衣架上时,伸手翻了翻,纳闷道:“我胸针呢?”

他摸光了能找到的所有口袋,心想:不会掉在地下城了吧?

找了半天找不到,他走到洗手间前刚要敲门,只见门把手微微一动,门开了。

“你看到我胸针了吗?”

“没看到。”裴顾勋大言不惭地走了出来。

“奇怪。”秦时皱起了眉头。

裴顾勋停下脚步转身,厚颜无耻地问:“丢了?”

“嗯。”

“想想丢哪儿了,我让人帮你找找。”

秦时想了想:“算了,那东西太小,又下了这么大的雨,肯定找不到了。”

裴顾勋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脸,“脸这么凉,第一次来我这儿就发疯,现在虽然刚立秋,但这里海拔高气温低,淋雨很容易感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