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太大,路上甚至连辆黄包车都看不到。
他在路上走了好久好久才叫住一辆急匆匆要赶回家的人力车。
“麻烦送我到观音巷。”
那师傅本想拒绝,可是看到杨纵给的大洋又舍不得,咬咬牙也就答应了。
弥漫的雨雾遮住了前方的路,杨纵坐在车上,被颠簸得腰背酸痛,一直迷蒙的心却莫名安定,甚至隐含期待。
然而接下来的路更难走。
观音巷里是泥泞的土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上头但生不出半分嫌弃。
从他见到阮虔舟的第一面起,他就知道,自己不会再对这条要去见阮虔舟而走的路生出半分怨言,甚至他还隐隐感激,因为这条路承载着他的思念,带着他能走到心上人面前。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的真正含义【1】。
父母命,媒妁言,都抵不过院宅中那一叶舟。
“咚咚咚!”
“谁啊!”
阮虔舟撑着把伞急急赶向小院,木门刚一打开,吱呀声还没落着实处,他就看到了狼狈不堪的杨纵。
阮虔舟先是愣了一下,回过神后赶紧将他迎了进来,“怎的这么迟了也要来?何况还下着雨。”
杨纵有些局促地往后遮了遮自己的裤脚,那里已经被泥浸得透底,平日里光鲜亮丽惯了,他还是头一回这么狼狈地出现在阮虔舟面前。
这小动作自然瞒不过阮虔舟的眼睛,他心里又急又气,生怕杨大少受凉发热,连带着语气也跟着不好起来,挖苦他,“还遮什么呢,早就看见了。”
伞有一大半都倾斜到了杨纵那头,将他遮得严严实实,阮虔舟却有半边肩膀都被淋到了。杨纵见了又握着他的手把伞往回推了推,脸上被阮虔舟说得火着似的烧得慌。
门一关上,天地倾洒下的雨水就被挡在了外头,让人安心。
屋里头生了炭火,暖洋洋的,更衬得身上的湿衣黏得发慌。
阮虔舟嘴上不饶人,心里却疼的很,一进屋就去找了身旧衣递给杨纵,“这是我先前穿的衣服,对你来说可能小了,但总不好叫你穿着湿衣服站在这,先去屏风后头换吧,我不看你。”
杨纵攥紧了那件旧衣,手背崩起几条青筋,只垂着头站在原地。
阮虔舟见他站着不动,担忧地要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反被他握住。
“你怎么……”
杨纵抬眼看他,眼里流露的是阮虔舟从未见过的悲伤,他一下子就收了声。
杨纵攥着他细瘦的手腕,脉搏在他掌心中跳动,鲜活的,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就是这样旺盛的生命力让他觉得自己不悔来这人间走了一遭。
“玉儿......”
他很少这样直白又亲密地称呼阮虔舟,“我有话想对你说。”
阮虔舟愣在原地,窗外倏地响起一道惊雷,惊得他回了神。
他心里生出些不好的预感,眼神挪移,逃避似的扭动手腕要挣脱杨纵的禁锢。
然而他失败了,风雨已经袭来。
低头的人换成了他,阮虔舟蠕动着唇瓣,好似带着哀求,“有什么等之后再说吧……”
杨纵却不愿意。
雨声嘈杂,打在窗纸上让人心发慌,他急迫又恳切,“我怕有些话再不说就要来不及了。”
在话语末尾他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了,堪堪止住自己外溢的情绪,声音发哑,给这袭来的风雨击下一记重雷,“玉儿,我喜欢你。”
他眼中的悲伤化成了雨夜的水,被期待灼干。
杨纵颤着嗓子说,“我是真心喜欢你,今天,今天我只想要一个回答。”
“你愿意和我待在一块儿吗?”
“待一辈子,老了,我们也窝在一块儿……”
阮虔舟垂在一侧的手颤了颤,他既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
“玉儿,给我个答案吧,我保证会好好对你,不辜负你。”
然而除了沉默还是沉默,碳火噼啪冒出火星,打碎了静止。
杨纵在此刻明白了阮虔舟未说出口的拒绝,他的眼神逐渐黯淡,悲伤翻土重来,要将他淹死在这雨夜。
他无法承受般后退一步,轻声道:“我晓得你是什么意思了.......”
他慢慢后退,直到站在房门口才又说完接下来的话,“今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