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走了几步后,前头倏地亮了起来,就连巷子都跟着宽敞起来。杨纵抬眼看去,借着光亮看清了那是一处小小的宅院,院门口缀着两盏灯笼,上头写着“善”“财”两字。
穷字就差写在外头了。
杨纵心里不屑,又听着里头咿咿呀呀地闹出些响声,站定了脚。
“又怎么了?”
盛绩一劝再劝现下也被惹出了火气,心里不满,回头粗着嗓子问:“又怎么了,杨大少做事好歹干脆些,怎么说也是留洋回来的知识分子。”
杨纵轻飘飘地瞥他一眼,很是冷静但又有些别扭地开口,“你不用急着激我,好歹告诉我这是个什么地方,如果是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窑子......”
他横了盛绩一眼,冷嗤一声,“也不怕染上什么脏病。”
“啧!”
盛绩有时候真想给这个到处挑剔的友人一脚好好治治他这个臭毛病。
他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你放心,我还不至于这么自甘堕落。”
说完又嘀嘀咕咕地偏过头抱怨,“不然我老爹不得把我大卸八块。”
这话尾刚落还没够着地呢,盛绩就挑了挑眉凑近试探,“你该不会不敢吧,留学生?”
“切!”
杨纵知道这不是什么窑子后就放了心,大摇大摆地走在了盛绩前头,“我有什么好怕的,难不成是小说里的艳鬼不成。”
“那可比艳鬼要来得体面。”
盛绩跟上去追着他说。
“吱呀。”
略显寒酸的木门被推开,发出难听的咯吱声,堂内的人寥寥无几,除了戏台上唱戏人的声音外基本没什么其他声音,因此这木门声也就显得格外突兀。
杨纵是最不能接受别人打量的人的,刚想踏步走进坐在角落里头就对上了台上人狭长的眸。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像是平静心湖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搅起波澜。涟漪是他被拨动的心弦,一层层散开敲击着他的心脏。
“嘭!嘭!嘭!”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那双眸的偶然一瞥中停止,眼尾绽开的桃花纹路在他眼中落地生根,莫名的,他心生欢喜。
然而下一秒,那可人儿就移开了视线,他心里又是骤然翻搅的失望。
“喂!杨大少?”
盛绩推了推发呆的友人,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回神。”
杨纵平复了下情绪,拍开他挡在自己眼前的手,“做什么?”
盛绩得意道:“怎么样,是不是好地方啊?”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又被婉转悠扬的唱腔吸引了心神。
“我跟你说啊,这儿有个小莲是演柳梦梅的,长得格外秀气,她跟其他女子可不一样,说话也有精神,听着就让人舒坦。”
“柳梦梅?”
即使没怎么看过戏,《牡丹亭》杨纵还是知道的,柳梦梅就是里面的巾生,是杜丽娘的爱人。
“这一般不都是男子来演吗?”
“对啊,所以我才说她特别!扮相英气,唱的戏也很好......”
“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盛绩的声音愈来愈远,杨纵就只听得见台上人哀怨幽婉的嗓音了,不过就算注意力再专注,也耐不住人说话频率高啊,跟只苍蝇似得唧唧歪歪,杨纵很是嫌弃地悄悄移了一下位置。
接下来无论盛绩说什么,杨纵都很潦草地回应“嗯”“好”“对”,惹得他是不满,就在他想再骚扰杨纵时,这幕戏已经进入尾声。
稀稀落落的鼓掌声响起,孱弱的老者心满意足地被搀扶着离开,剩下的也都是些脸上毫无生气的中年人。
看着这一幕,盛绩奇怪道:“今儿怎么这么早就结束了?”
“小莲身体不适,没人可以顶她的班所以后面的戏就不唱了。”
不知何时,那个台上的旦角下了台,听到他的声音后杨纵愣了一愣,木呆呆地盯着那人看,跟他脸上有朵花似的。
“什么?那有没有什么大事啊!”
盛绩一听这话就急了,“早知道我该带些药过来,虔玉儿,我先去后院瞧瞧她去了。”
说罢他就火急火燎地离开。
虔玉儿,也就是那个在台上唱戏的伶人看着盛绩离开的背影,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真是个呆瓜,哪有人看戏会带药来的。”
“你们认识?”
杨纵在虔玉儿看过来时咽了下口水,有些紧张。
虔玉儿敷了浓妆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愈显动人,看着更为侬丽,让杨纵不禁看丢了神。
大抵是感到冒犯了吧,虔玉儿皱起了眉,微微偏开脸淡声回答,“嗯。今天的戏已经结束了,这位先生该回去了。”
“那个是我朋友!”
杨纵急急回复,声音又低了下来,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我得等他。”
“那我便先去卸妆了,那儿的台子上有茶水,你自便。”
虔玉儿毫不迟疑地就要转身离开,被杨纵拔高声音叫住,“等等!”
他微微偏头,长长的眼睫投下一层阴影,扇动的时候让杨纵的心也跟着颤了。
“你叫什么名字?”
他轻声询问,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室内安静一瞬,不知是几秒还是十几秒,那双被注视的艳红唇瓣开合几下,吐出三个字来,“阮虔舟。”
至此,便是两人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