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敛冬不置可否: “我没办法确定。”
“为什么?”
“我感觉他想杀的是他自己。”但最后却将匕首挥向别人,自戕需要莫大的勇气,陆持没有。
“你的意思是,他有自虐倾向?”
纪敛冬只能将他的行为与语言当作剧本解读:“他的世界崩塌了,他把女孩当成他的信仰,他把女人当成他的欲望。”
“这个杀人动机太具文学色彩。”
“这只是我的理解。或许现实的杀机很简单,只是因为他看见自己爱上不久的女人正在跟别的男人苟合,他一时受了刺激,刺向二人。”逻辑通畅,但他不认可自己所说的话,他的职业病也没办法接受陆持是如此头脑简单易受刺激的扁平人物。
“那个女人是死者,那个女孩是谁?我们有义务确保她的安全。”
纪敛冬平静如水的面孔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有一瞬间哽住,又恢复如初:“她去北京了。”
午夜十二点,纪敛冬从审讯室出来。
好安静。
纪敛冬突然有点想念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她在的话,他或许就不会觉得这么累了。
一切恢复如初,他的世界又变得寂静一片。
他困乏地打开手机,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涌上来,手机的提示音吵得他头疼。
他对着手机上一排排西鹬的名字出神好久。
这个点,她应该已经睡着了。
如果真的拨打出去,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梁笑和陈引昨晚意外身亡,还是自己被她的高中同学关在火场?
她不应该面对这些。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西鹬的名字震动得他微微慌了神。犹豫良久,他还是接通了她的电话。
他清清嗓子,故作平淡地“喂”了一声。
竟然打通了,西鹬有点不敢确信地看了眼手机。
她的声音发紧,心里小小的忐忑着:“喂?纪老师,你忙完了?”
纪敛冬笑:“嗯,忙完了。”声音顿顿的,有点生硬,笑意苍白。
西鹬敏感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太对:“你听起来不太开心。”
纪敛冬无奈道:“我没有不开心。”
西鹬手指一下下扣着阳台栏杆上脱落的铁皮,有点撒娇意味的埋怨道:“那我有点不开心。今天我给你们每个人都打了电话,但是都没有人接,我还以为我被狸水镇抛弃了呢。”
“狸水镇不会抛弃你,任何人都不会抛弃你。需要人豢养的小动物才讲抛弃,但你不是。”纪敛冬隐隐叹了口气,继续道,“西鹬,离开是一个人的权利。”
西鹬觉得他话里有话,语气比平时严肃不少。她试探地问:“纪老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纪敛冬被她问住,迫使自己语气放缓和:“西鹬,你要好好生活。我们每个人都只是你这小半人生里短暂的过客,我相信以后你一个人也能解决好遇见的所有问题的。”
官方得体,但就是回避了她的话。
西鹬手指将栏杆抠出锈末,她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你是在跟我道别吗?”
纪敛冬沉沉闭上双眼:“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倔强追问:“那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话?”
纪敛冬说出了这些天他一直反复在心里斟酌的话:“我们这些人就像你的成长中转站,在你落下的时候托举你一把。现在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西鹬,最难的处境你已经捱过去了,以后你会更好的,没有我们,你也会很好。”
她的声音带了点哭腔:“但我不想一个人了。”
从前她独来独往惯了,所以不害怕,但如今,她得到过最好的陪伴了,那人却要拿走。
她甚至有点恨他,既然给不了她永恒、全部的陪伴,为什么一开始要毫无节制地施舍她呢?
她太贪心。
夜色沉沉,纪敛冬的话通过电磁波传过来,听起来不太真切:“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不是给你庇佑,而是与你志同道合,并肩而战。”
“但我希望那个人是你。”她的希望很轻,源自她的不确定,一碰就碎。
纪敛冬仰着头,盯着空无一人的车内后视镜,竟然觉得有些释然:“我这辈子演完戏就过去了,但你的人生还很长。你说你对所有事情都感兴趣,那你不妨试着找找,你最感兴趣的是什么。”
如果她说最感兴趣的是他,那肯定是大言不惭和对自己的不负责任。纪敛冬有一点提醒了她,她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但又没有什么特别想追求的事情。
她克制着自己的哽咽声,退让道:“你可以不陪我,但我要知道你是好好的,我不想和你变成陌生人,你之前说好的。”
纪敛冬不敢向她保证什么,心中有一块发酸的郁结,只道:“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