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橄榄球似的头颅,头发很短,杂乱而枯黄,像劣质染发剂用多了造成的,眼睛大而惊恐,嘴唇发干,枯枝败叶般的人。
男人横冲直撞,兴冲冲要往院子里钻,纪敛冬稍用力气拦住此人,礼貌而疏离:“请问你找谁?”
男人声音粗而野,挣脱开纪敛冬的手:“找个丫头,叫那个什么,西橘。”
“抱歉,我们这里没有叫西橘的。”
西鹬听见交谈声,从二楼阳台探出头来问:“纪老师,又是谁来了?”
男人趁纪敛冬回头的间隙,钻进院子,扯着嗓子叫唤:“是西橘吗?”他看见西鹬的眉眼,顿时喜笑颜开,“闺女,我是你爸啊。”
西鹬面无表情:“我不认识你,而且我叫西鹬。”
“你不认识我正常,是我当年不争气,才苦了你们母女二人,现在我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可以团聚了。”男人嘻嘻哈哈说个没完,双手不停地揉搓着,腿也不自觉兴奋地抖着。
西鹬别开脸,自顾自继续看手中的书:“我没爹没妈,大叔你找错人了。”
男人没皮没脸:“我怎么会认错呢,小鹬啊,我今早还看见你妈在你门口走来走去呢。”
西鹬把书放下,站起身来,平静地看着楼下的男人:“我说了,我没爹没妈。”
男人不愿再赔笑,脸色铁青:“臭丫头,我有我和你妈,你怎么出生的?学孙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纪敛冬见男人青筋凸起,颇有要闹起来的架势,一步上前搂住他的肩:“大哥,你这么没头没尾地一出场就要人女儿,我们当然得警惕了,毕竟最近镇上也不太平。凡事都要讲真凭实据,这样,你回去拿来证据,我们再来判断,你看行不行?”
男人挣脱开,上下打量他:“我还没问你呢,你又是谁?为什么跟我闺女住一起?”
“西鹬是我房东。”
男人皮笑肉不笑,促狭又猥琐:“唉,你也别解释,男人嘛,我都懂,金屋藏娇嘛。”
纪敛冬拳头紧了紧,语调冷得惊人:“这位先生,麻烦你说话放尊重点。”
“都住一起了,还装什么正人君子,我又不是不同意。”
纪敛冬冷哼一声:“我们住在一起,哪里需要你的同意?”他不想与男子作过多纠缠,抬手准备送客,“如果你是来找麻烦的,现在就请你出去。”
“这我闺女,我凭什么走?该走的是你。”
西鹬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她冷漠道:“他付钱了。”她慢慢逼近,“你如果付钱的话,当然可以留你。”
纪敛冬忙把她拉到身后,小声道:“我来解决。”
“他来找我的,跟你没关系。”
陈引买完菜回来,就看到这出大戏,门口听了几句,便理清了来龙去脉,他笑得灿烂:“这位仁兄你认错了吧?这我亲闺女啊,怎么成你女儿了。”
男人咬牙切齿:“你放屁,你这么年轻生的出这么大的女儿?”
“唉,你别提了,小弟是年少不懂事啊,你看我现在不是为自己当年的叛逆忏悔了吗?你说说养大这么个女儿多不容易,奶粉玩具漂亮衣服裙子供着,学费、兴趣班、假期旅游、各种活动,花出去的钞票大把大把的?以后上大学了,学费是上万上万的,还有嫁妆啊,车子房子啊,伙食费,社保医保哪个个不需要钱的?你看我给他们煮完饭还要上工地呢,苦的哟。”胡说八道完,陈引一脸痛定思痛,抹了把辛酸泪。
男人听得头大,有些望而却步:“兄弟,你也不容易。”
陈引继续表演:“别这么说,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打发走人,陈引长吁一口气。
西鹬给她比了个大拇指:“陈导,演技不错啊。”
陈引打了个响指,对眼前二人指指点点:“多大点事,闹出这动静。”
纪敛冬自愧不如:“没办法跟陈导比。”
西鹬疑惑:“你说那么一大通,我听得都头疼了,那人真信了?”
“你想想那人现在来认亲,是什么目的?”陈引买着关子,不等人张嘴,便自问自答,“当然是觉得西鹬妹妹你,高中了,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想来攀亲戚,以后能沾点光。所以如果跟他说你考上大学他根本沾不上什么光,还有可能要倒贴,他肯定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纪敛冬手肘拱了他几下,示意他别说下去。
西鹬眼睛眨呀眨:“陈老师,你这么讲话是不是有点冒犯?”
“妹妹,这只是话术,话术,”陈引强调,“我们西鹬妹妹怎么可能要人倒贴进去呢?”
西鹬没放在心上:“我明白,逗你玩呢。”
西鹬最怕成为的就是陈引口中的那种人,与其说冒犯,不如说警醒。
她是不会成为什么事都需要别人为她买单的那种无能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