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2 / 2)

不逾冬 一勺春犬 2248 字 2024-02-27

“组乐队,听披头士,在曼哈顿的街头喝得烂醉,在布鲁克林贩卖原创摄影,在一个叫Tres Cepas的酒吧和穿铆钉靴的亚裔女孩接吻。”

“这么糜烂?”

“这叫‘beat up’,你懂个屁!”陈引嗓子发痒,往嘴里送了一口烟,“你呢?在做什么?”

“高考,上大学,演话剧,在剧组跑龙套。”

“这么无聊?”

纪敛冬笑骂:“滚。”

纪敛冬按灭手中的烟,背靠院墙:“你知道咱屋里十八岁的西鹬在想什么?”

原来是因为这出啊。陈引好整以暇:“想什么?”

“狐狸和狼如何相爱如何□□。”

“想的这么深刻?”

纪敛冬没说话,白了他一眼。

“小姑娘思春了?青春期,很正常。谁的青春没爱过几个风华正茂的人?”

“这么需要?无法避免?”

“你是特例好吧。这个剧组进那个剧组出的,没把自己累死就是个奇迹了。”

“我那是志存高远。”

“你那是自虐。”

若不是陈引带路,西鹬都不知道后山有这么大一颗橘子树。遮天蔽日,郁郁葱葱。

西鹬跟两位男士一起来到树下,便瞧见那立着一座新冢。

墓志铭: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西鹬因墓主人的名字多看了两眼:“西音白?”她从没听阿婆说过她一个妹妹啊。

陈引看出了西鹬的疑惑,便说道:“这是我母亲的墓。”

“你母亲?”西鹬更加困惑,“她是阿婆的妹妹吗?”

陈引笑得苦涩:“不算是吧。”

该怎样定义呢?阴差阳错的情人,知心的好友,结义的姐妹,还是两个相互取暖的灵魂?

纪敛冬很贴心的将西音桦与西音白的往事向她娓娓道来。

纪敛冬的语调充溢迷惑性质,故事从他嘴里讲出来温情满满,回过神才意识到满目疮痍。

“阿婆从来不提她的过去。我现在才明白,她无喜无悲,缺乏温情,从不感情用事的原因是什么。”西鹬喃喃自语。

陈引背对着她,垂着头说话,西鹬听得不太真切:“你出生时她都年过半百了,该忘的早忘了,该后悔的也没力气后悔了。”

“所以我才觉得她的心是空的。”现在总算见到了挖心的人。

纪敛冬想起西音桦压抑过度风平浪静的脸,轻叹道:“她很爱你。”

“她教我不要爱。”

遗失心脏人类活了五十年。

三人忙活了一个下午,在西音桦的坟边立起新冢。墓志铭的阿婆那晚上挑灯,用毛笔写完交给她的: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夕阳的余光斜斜地倾泻下来,森白的大理石碑身在橘色霞光下,蒸出暖意。

一对青坟橘树下相依相偎。

天黑之前,他们下了山。

阿婆素来深居简出,需要清理的遗物很少。

西鹬整理衣柜时发现了一只陈旧的行李箱。三十年代的栗色牛皮箱子,有点重量。

物品不多,几张船票票根,一只女士手表,三套小洋装,两支礼帽,一双皮鞋,两盒胶卷。

西音桦的十九岁装在里面。

胶片盒身贴着电影名,毛笔字迹,磨损严重,西鹬依稀辨认,小声读出来:“群——芳——妒。”

两位男士闻声停下手中动作,聚到西鹬身后:“群芳妒?”

西鹬将胶片盒递给陈引:“你母亲演过电影?”

陈引接过胶片盒,仔细查看盒身:“没听说过这部电影。”

他正要掀开盖子的时候,西鹬连忙压住:“不会自燃吧?”

她对电影院那场微暗的火心有余悸。

“早期胶片确实容易自燃,但你阿婆房内阴凉,又不太见光,应该没有大问题。”

35毫米的电影胶片,两盒算下来二十分钟。

陈引小心翼翼地拉出一节胶片对着光亮处,模糊的影像让他的手微颤。

“是群芳妒,是我的母亲。”凤冠云肩,玉带花蟒,花旦扮相。立于戏台之上。

不算严格意义上的电影,更像是实况记录。

胶片保存状态比他想象的好,看起来主人细心打理过。

纪敛冬猜测:“可能是西老太专门请人拍摄的,为了记录下你母亲舞台上的样子。”

陈引猜他母亲都不知道这两卷录像带的存在。

陈引目光温和地抚摸着胶片。

珍贵啊,三十年代的原片,他母亲的十八岁。

西鹬察觉到他的眷恋:“你想要就拿走吧,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陈引略显激动:“妹妹,这太珍贵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真心实意送给你的,留在我这只有霉变和自燃两种下场,你也不想看到吧?”

纪敛冬跟她科普过,早期胶卷因为材质问题,保存不当很容易霉变和自燃。她看到阿婆的胶卷状态这么好,一定很用心地在保养。

“妹妹,你放心,这我拿回去修复好,第一个放给你看。”

西鹬好整以暇地笑:“那你可别忘喽。”大人的话听一半,信一半。

她从不轻信约定好的事与随口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