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反应。”
“我其实有躲避烈火的生物本能。”
车开到小诊所,纪敛冬嘱咐她不要下车乱跑。
西鹬下一秒就和他同时下车,报以微笑:“我,成年人,智商正常,身体健全,并且还有一颗善良有爱的心。”
“抱歉。”他习惯照顾,很多时候会忘记对方是否需要。
他递给她一块钱纸币:“去买糖吧,挑自己喜欢的。”
西鹬捏着那枚纸币怔了良久。
又被轻而易举打发了。
诊所不大,整洁干净。医生处理包扎完,配了几副药。
纪敛冬付完费用,就看见西鹬安安静静坐在诊所门口的小塑料椅上等他。夕阳沉沉地压下来,将要把她吞没。
校服裙偷偷改短了,露出大腿上一颗小痣。她无聊地用手扣着玩。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扑出笑意:“好啦?”
完全片段式的情绪,饱满到惊人的地步,像窸窸窣窣下不完的太阳雨。
“怎么不进来坐?”
“不喜欢消毒水,不喜欢针头,不喜欢塑料管,不喜欢装药水的玻璃瓶。”
“那糟糕了,我手上全是消毒水的味道。还缠着可怕的绷带。”他手很大,手指纤长,就算缠得鼓鼓的也不滑稽。甚至有
种病态之美。
西鹬头一次发觉自己有点变态。
她嘴比脑子快,说出无比惊世骇俗的话:“你缠着好看。”
她真想扇自己。
“……”
“……”
“我不是那个意思…”
纪敛冬平和地笑:“我明白。”顺势用右手虚掩住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西鹬全部看在眼里。
你明白什么啊!
西鹬打醒自己:喜欢缠绷带的怎么不去喜欢木乃伊啊。
“喏。”她乖乖把手摊开,七个一毛钱的硬币乖乖躺在手心里。
“三毛钱就可以买很多糖了,我吃不完的。”她可不是爱贪便宜的女孩。
“留着以后买糖吃。”纪敛冬笑着让她收好。七毛钱也较真?
西鹬义正言辞:“我怎么能占你小便宜呢!”
纪敛冬眼锋轻扫,扫得西鹬捏了把汗。
“那你今天拿回去占占。”
西鹬把七枚硬币塞进裙子口袋,又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变,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不是希望我吃很多糖,然后长蛀牙,来达到报复我的目的?”
“……”
“如果是这样,我也只好默默领受了。”
纪敛冬想扶额,但发现没有多余的手:“西鹬…”
“我想,烫伤和牙疼是一种维度的疼痛。”
“哪种维度?”
“就像你跟我。”
“为什么?”
“我们都是人类,烫伤和牙疼都是痛。”
眼看着窗外景色变得葱郁而老派,嘈杂声散去,虫鸣鸟叫、流水潺潺。西鹬闲不下心来问:“你的那位导演朋友,多大了?”
她想,能当上导演的人,应该不年轻吧?
“三十五岁,算年轻吧?”
“他人怎么样,好相处吗?”西鹬一想到她镇上那些三四十岁的男人,一到夏天就掀起老头衫露出层层叠叠褶子的肚子,聚在老河边抽烟打麻将的样子就有些不舒服。
“挺好相处的。他叫陈引,耳东陈,引力的引。”
“比你好相处?”
“这方面他算是我的老师。”
“教你什么?”
为人处世?纪敛冬谨慎措辞:“社交和兜底。他可以跟每个人相处的很好,让所有人乐在其中。”
大人和小孩评价人的标准不同,对什么才算是好人的标准也不同。
“那不就是很圆滑世故嘛。”西鹬嘀嘀咕咕,小声评价。
她受过的教育告诉她这都是不被提倡的。
她学过的所有文学典故都告诉她,虚与委蛇是绝对错误的。左右逢源、世故圆滑、低声下气的人永远都在衬托那些高风亮节、独树一帜、清高自傲的人。
语文课本多黑白分明。
“可以这么说,但也没有那么糟糕。”
给一个刚刚高考完的孩子灌输人类必须屈服于社会规则必须带上微笑面具是十分残忍的事,他并不好为人师。所以她的想法他很乐意听。
“你们经常组饭局吗?”
她没办法想象纪敛冬跟平常男人一样在酒桌上笑容满面谈天说地的样子,就像没办法就算是想象语文老师也无法克制生理反应一样。
“那要看值不值得去。”
“如果饭桌上有个特别受人崇敬的前辈,但是老是灌你酒,你会怎么做?”
“可能会借口上厕所然后开溜?”
“…是不是不太礼貌?”
纪敛冬望着她纠结的小鼻子,笑着轻叹:“那没办法了,纪老师酒量不太好,一喝酒什么话都往外说,到时候恐怕会更不礼貌。”
更不礼貌……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