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2 / 2)

季嵩知道裴氏财大气粗,却没想到这么财大气粗,他根本无法想,建造这样一个无所不达的传送网络得斥资几何。

季嵩不禁庆幸,还好他没有选错人。

一片沉默中,几人已经到了鬼域的领空。四下已经到处能听到鬼魂呜呜的哭声,像是漏风的破墙,又冷又凄。

冷柔危透过传送域向下眺望。天空幽黑,河水泛着幽幽的暗绿色,河中不断有迷路的游魂被卷进迷津中撕碎。

“要进鬼域,就必须渡过不定河。”季嵩看着翻涌着的浪涛,道,“不定河中亡魂游荡,处处都分布着大小不等的漩涡,每个漩涡都是一个迷津,但有的迷津中藏的前往鬼域的渡口。”

桑玦抱着臂道:“那要是找错了呢?”

从他进到大殿开始,裴芝就注意到这个少年了,不禁是因为他生得风华无两,更是因为他挺拔,朝气,身上有一股裴芝所没有的特立独行和张扬劲儿,像把锋利的剑。

和他这样没有主见,温和没有攻击性的性子完全不一样。

裴芝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心想,要是他是父亲的儿子,父亲一定骄傲得不得了,到处炫耀。

所以桑玦一说话,裴芝的注意力就被他吸引去了,他忍不住观察着他是如何举止的。

季嵩道:“如果找错了渡口,就会迷失其中,忘记自己是谁,直到被迷津漩涡撕碎,成为不定河的一部分。”

“啊?”伏皓惊讶道,“那不就再也回不去了吗?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裴芝点点头附和,“是啊,那有什么区别?”

命随道:“就是死了。”

伏皓张得圆圆的嘴巴闭上了,她开始思考,“那怎么才能找到对的渡口呢?”

裴芝打开传讯玉符,“我问一下家父。”

冷柔危站在场域透明的边界,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脑子里回想着她前世的位置,拿出羊皮卷做对比,一边抬手召出四象萤虫,随时准备放出去寻找位置。

桑玦立刻走到她身边,看见图上标出的位置是一片模糊的范围,又看了看不知何时多出来的萤虫,指尖追随着它们飞舞的步伐。

“这是干什么的——”

桑玦话还没说完,在他碰到萤虫的前一瞬,冷柔危飞速攥住他的手腕,带着他重重一偏,避开了萤虫的翅膀。

桑玦不解地看着她。

“不认识的东西不要乱碰。”冷柔危冷声松开了他的手。

那一瞬桑玦在冷柔危脸上找到了熟悉的神情和语气,就像他刚遇见她的时候,总是把手上弄得到处都是泥。

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按到干净的泉水里,边数落边给他清洗干净,让他不要碰那些土一样。

也不知怎么,桑玦有些高兴。但冷柔危重新专注到了地图上,桑玦搓了搓自己的手腕,最终什么也没做。

季嵩道:“这是四象萤虫,是尊上训练的引路魔虫。没有它找不到的地方。它会为我们引路。”

冷柔危道:“传送阵一打开,我们就跟着它们走。裴芝,还有多久?”

传送阵的输送本是瞬息间的事,但有些地方太过偏远,也有例外。

这时冷柔危才注意到,传送域迟迟没有停下,似乎是因为它定位在这,实在没有找到合适的落脚点。

裴芝的传讯符那边传来裴开流恨铁不成钢的声音,“是你出任务还是老子出任务?自己想办法!”

他在众人注视的目光里勉强镇定地灭掉了玉牌,勉强镇定道:“家父让我自己想办法。”

话音刚落,传送阵在空中大开,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在伏皓和裴芝“你家这传送阵怎么开在天上啊?”“我也不知道啊。”的凌乱对话中,冷柔危反应极快。

她掐诀催动四象萤虫,冷声道:“跟上!”

浩荡的长风中,她像一只敏捷的雨燕,跟着四象萤虫的方向向下俯冲。

临近巨大的漩涡迷津的时候,她一头扎了进去,接着是桑玦。

然后一个一个都没入其中。

不定河水凉刺骨,没入水中之后,耳边到处都有歇斯底里地鬼哭,它们是迷失的游魂,在漩涡中盘旋着,不断地攀扯着冷柔危的衣袂,肌肤,试图侵入神魂。

“我是谁?”

“我为什么在这?”

“救救我,带我回家。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冷柔危以霜缚披荆斩棘,在前方开路,一心下沉。

有的游魂悍不畏死,竟然爬到了她的霜缚上,低声说了些什么。

冷柔危眼前忽然闪过前世,她在不定河水中挣扎的画面。

那画面太过真实,其中的情绪和感受是她记忆里不曾有过的。

她早已不记得自己坠入不定河的感觉了,只记得很危险,九死一生。

——“为什么我要为了别人来到这种地方?我呢?我的生命不重要吗?”

这个想法在冷柔危的脑海里如一声惊雷,将她的神识炸得清明。

那是前世的她的声音,她的想法。

在前世,她就已经有过这样的质疑了。

那么为什么,她没有继续向下想去呢?

是因为不想,还是因为,在这迷津之中,她的那一部分早就永远被丢失了呢?

再想去找缠在她霜缚上的那一缕游魂,它已经被暗流冲走了,它勾着身子,无力对抗水流,频频回头,似乎等着冷柔危抓住它。

“带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