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她这么做,大概假装被吓到的季年也会有几分不好意思。
没办法,所有人眼里他都是刚出象牙塔的小年轻,也只有装作被吓到才好观察这群人。
——他隔着殡仪馆后门都嗅到了这里面鬼怪的味道。
最浓烈的味道在那具碎裂的尸体里。
浓烈的、带着浓厚不甘的枉死鬼的怨气,只看一眼,便直冲面门。
为了保险,跟着陈叔离开时季年还往弋重川肩头上拍了张符。
而大厅这堆人身上,除了枉死鬼的气味,还若有若无沾染了些别的味道。
味道太杂,在无限游戏里,也得鬼怪玄学专精才能分得出杂糅了哪些来源,对季年这种鬼怪玄学半桶水来说,能分得清是枉死鬼和别的鬼怪的味道,已经算是同水平的天花板了。
“婶儿,这群人是啥来头?”季年悄悄问。
“城东工地的,这个月第二次了。”燕子婶皱了皱眉,道:“你可离那边远些,我听花圈吴说,城东工地可邪门了!”
“城东工地这月就俩人没了,上月也没了一个,都是从楼上摔下来……唉。”
燕子婶不说城东工地还好,她一说季年就想起了上午的招聘会。
城东工地,似乎正是纪家想给自己设套的地方。
这算盘响得他在城北殡仪馆都听见了。
把他引去城东工地,再来个什么意外,往好点想当场毙命;往坏处想——尸体摔个稀巴烂,隔个几天再拖来殡仪馆,火葬场一烧,谁能认得出那是谁?
也就城北这边正好撞上弋重川和陈叔较真,要按照规矩让人家好好离开。
如果遇上个不负责的殡仪馆……
这么想着,季年顺势问了下去:“婶儿,城东工地那块不是离城东殡仪馆更近?怎么人拖来了咱们这?”
燕子婶瞥了大汉们一眼,见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那是咱们讲良心!”
她比了三根指头:“你知道吗,单单城东殡仪馆那边,一个骨灰盒,最便宜的价是这个!”
说完,她又比了个巴掌:“这还是单算的,要是再加上些杂项,没这个数都办不好个追悼会。”
“三千?五千?”季年挑眉,问。
见燕子婶摇摇头,他又想了个数:“莫不是五万?”
燕子婶点点头:“那可不,就这在工地上讨生活的,哪可能一下掏那么多,才绕了远,送来咱们这。”
“城东殡仪馆,就明摆着宰人呢!”
季年“啧啧”附和两声,心里想:难怪城东殡仪馆能给人家开一个月六位数的天价,明摆着挣死人钱。
燕子婶话匣子一开,就止不住了。
“他们那活干的不行,坑钱法子一套一套的,就那手法,放我小时候,十成十要被师傅赶出门!”
她一边说,一边感叹:“不像咱们,老赵和老李都是熟手,现在小川也快练出来了,你又是个顶顶厉害的大学生,咱们火葬和殡仪虽然隔了条街,到底还是一家人,就算张老四跑去城东了,咱们也比城东那伙人强不是?”
燕子婶还不知道她口中“一家人”的老李和老赵已经被城东殡仪馆挖走了。
季年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就看见一伙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早上刚辞别的赵叔,他身后跟着几个穿西装打领带胸口还写着“城东”两个大字的保镖,一进来就满脸堆笑道:“燕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燕子婶一扫他和他身后几人就明了发生了什么事,一掌拍在桌上,站起来瞪着赵叔道:“赵老二,师傅待你不薄啊!”
赵二对她剥皮抽筋的目光浑不在意,反而满脸堆笑,道:“燕子,人往高处走,我也要糊口呀!”
“咱们这行,说到底就是给人体面,活人的、死人的,你们现在连自己的门面都体面不了,何况给其他人呢?”他目光盯着殡仪馆新破的天花板,意有所指。
“我记得,你和老陈可没本事给逝者体面,里面的莫不是哪位毛头小子在糊弄吧?”
一听这话,原本在看热闹的大汉们脸色瞬间拉了下来,全恶狠狠望向陈叔,想让他给个解释。
陈叔和燕子婶能解释什么呢?
赵二被挖墙角导致停尸间里干活的人只剩弋重川,这是没法争辩的事实。
看见陈叔两人面露慌乱,赵二心中大定,乘胜追击道:“虽然面子没了,还有里子不是,城北这底蕴足,东家一合计,咱们两家珠联璧合,一起吃香喝辣,岂不是皆大欢喜?”
“欢喜?亏您说得出口!”
他正得意扬扬,就听见一个陌生的青年声音骂道:“大家顾念旧情才不和您为难,您瞧瞧您说的是人话么?”
“您过得得意,竟然连死者为大都忘了么!”
死者为大!
话音落,原本所有瞪着燕子婶的目光都集中到赵二身上,瞪得他两股战战、寒毛直竖。
想想自己的目的,赵二咬牙:“你可别后悔!”
赵二自认为自己掌握了城北殡仪馆最详细的情况。
今天的合并就是他给新东家的投诚大礼。
只是他没想到,就这两天,城北殡仪馆多了个牙尖嘴利不饶人的小子。
他退后几步,才敢开口:“连个遗体修整的都没有,鬼知道你们又什么阴私!没准是偷偷倒卖尸体……”
“砰!”
赵二话没说完,就被陈叔一拳抡倒在地:“稀巴烂的尸体老子不知道修,稀巴烂的人老子还是知道要怎么才能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