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凉屏住呼吸,安静礼貌微笑:“请您稍微让一下。”
男人心中一喜,哟,声音可真好听,笃定是个江南姑娘,柔情似水内种。
方才她在门口打电话,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谁错过谁傻帽。
“这么早出门哪?”硕大的身躯越贴越近。
“对。”
“内个,姑娘不是京城人儿吧。”
“嗯。”
“北漂,干啥工作啊?”目光在她脸上潮湿滑动。
——打从这姑娘搬过来那天,整栋楼的大老爷们没有一个不瞧她的。
眼珠子跟着她滴溜溜地转,连死了老婆好些年头的王大爷都在象棋桌上涎着脸:“七楼新来那姑娘模样标致得很哩,这方圆十里地都没这么俊的,老远瞧见吓一跳,还以为天仙下凡哪!”
“大哥是都城人儿,熟人多着呢,有啥事包在大哥身上。对了你那屋暖气是不是不太好啊?要不大哥上门来看看?”
“不用了,谢谢您。”
“你可别多想,是我老婆总叨叨北漂不容易,啥时候请你上家里头吃点家常菜,姑娘你爱吃啥?哥给你做,有空多上门来玩,加个WX?”
周凉终于和气地笑了笑。
笑意在眉眼氤氲,抬起头,深深看了男人一眼。
暗玫瑰色围巾衬得那汪眼神像会说话,勾得男人心猿意马。
——小脸蛋白白嫩嫩,能掐出水来,真想摸。
都说她从来不理人,没那么回事嘛,瞧这说话多温柔,哪像凶巴巴的京城姑娘。文文静静柔柔弱弱的,真惹人疼。日子捉襟见肘的,难道不想有个依靠……
男人下意识舔了下嘴角,喉结滑动,不自觉地将视线往脖颈以下移去。
她说:“我啊,卖保险的。”
男人一愣,抬起视线。
不像啊,盘儿亮条儿顺,气质又好,大家都偷偷议论大约是个北漂小演员,听说那些姑娘作风开放得很呢。
“真的,大哥,XX人寿,您买保险不?保本分红,买个三十年准不亏,大哥您了解一下?”
周凉倏然分外热情,双眼放光,主打一个骗你没商量。
“这……”
“那……”男人犹豫了半天,一咬牙,勉强问,“最少买多少?”
“首付三万八而已,对大哥来说不算啥吧?”
“这么贵啊?”
“这还叫贵,大哥您不是想白占便宜吧?吃白食可是会遭报应,天打五雷轰!”
黑白分明的妩媚眼眸中,忽现厉色,声音薄而寒,像把刀。
男人一惊,竟倒退半步。
“瞎咧咧啥呢?”隔壁房门砰一声打开,女主人杀气十足,“滚回来!咱可没钱买保险!”
“汪汪汪!”受了冷落的狗也得意地吠叫起来。
“哦。”瞅了眼母老虎的脸色,男人牵着狗,灰头土脸溜进了门。
家里婆娘不是说一早出去办事吗?
刚才的惊惧倏然从脑海里被抹去,他恋恋不舍地冲外头瞟了一眼,那背影凹凸有致,可惜啊……卖保险的。
“有些姑娘,年纪轻轻不务正业,勾三搭四,到处骗钱!”女主人咣当一声踢上铁门,余怒未消。
“哎唷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男主人微弱地抗议。
“住嘴!敢动一分钱老娘S给你看……”
周凉停了脚。
抬眉,目光流转,嫣然一笑:
“大姐,没钱是吧?没钱就不要请人吃家常菜嘛,小心磕掉牙!”
“啊呸!”
铁门里啐了一口。
…………
“妈的,刚刚才发了两万八年终奖,还没捂热乎,就想拿出去便宜外头狐狸精?再敢跟她说一个字儿,老娘跟你八辈儿没完!!……”
乒乒乓乓,一阵物体摔打落地的脆响,夹杂着男人杀猪般呼痛声。
“别打了,别打了,不说还不成吗,哎呦~~~~老婆,其实我发的不是两万八,是三万八~~~~哎哟!”
“胆儿肥,还敢藏私房钱了……打S你个G娘Y的……”
周凉眉眼弯弯,笑了。
狐狸精?
还真是抬举她了。
三天内,这栋楼的男男女女都会知道她是个骗人买保险,不见银子不上钩的主,以后再没人敢想着白占便宜。
这些男人只想骗色,可不想给一分钱。
家里的女人呢,一路货色。
只要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男人不论干啥勾当,眼睛都懒得抬一下。
绝配,锁死吧。
一大早街道岑寂,除了摆小摊儿的,只有几个晨练的老大爷。
周凉花两块五买了只烤红薯,塞得腮帮子圆鼓鼓的。
瓦蓝的天被电线割得四分五裂,几只黑乌乌的麻雀冷得跳来跳去。
她搓了搓通红的手指,踢着脚下的一只可乐罐。
蓝心说得没错,北漂很难。
在夏城她是top大学毕业,年年一等奖学金。大四下学期,考上京城研究生后她先去实习想赚点生活费,谁料到那家本地龙头企业女老板——付总特别欣赏她,许诺只要她留下,三年内给她经理位置,还提供公司宿舍,敞亮崭新,一室两厅,住多久都没问题。
同学们都羡慕坏了。
——书中自有黄金屋,读书不就是为了找个好工作吗?
但她婉拒:“我要去京城。”
京城,人才济济,扔块石子儿能砸中五个博士,硕士比城墙上的砖还多,不值钱。
——可她始终相信,他在这里等着她,他说过的,他一向遵守承诺,她也不能违约。
她抬头,眯眼虔诚许愿——有一天,她会与她的警察叔叔重逢。
这瞬间,一阵激烈的马达咆哮骤然于身后响起。
像魔鬼的双手,从未放松她的喉咙。
血液里,那几乎被遗忘的记忆骤然复苏。
急速后退,没成想马路牙子上有块砖头松了,给她一脚踩中,往后直倒,半边腰腿重重磕在一块砂土上,双手扑地,毫无形象。
蓝紫色流线型超跑子弹般割裂空气,刺得人眼睛炸疼。
发梢飞起,那只原本在她脚边的可乐罐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扭曲了,被抛到了半空中。
原本被抛到半空中,血肉扭曲变形的,应该是她。
电光石火,驾驶座上一个带着墨镜的侧影陡峭撞入她眼底。
瞬间,连人带车鬼魅般消失无踪。
车速太快,她只感觉那人异常苍白,别说鼻子眼睛长啥样,她连车是什么牌子都没瞧见。其实就算看得清,以她的社会层级也不配了解。很明显,她瞎忙活一辈子,都挣不来这么一辆车。
它比她命值钱得多。
周凉起身活动下手脚,她运气好,倒是没怎么疼,皮都没破。
只是满身尘土,狼狈得很。
捡起围巾,一股干辣而呛的烟草味掠过鼻端。
当时车窗外确实伸出只手,和那个人一样白如鬼魅。
手上一星火点,如蛇眼,冷酷而不怀好意。
膝盖凉飕飕的,像针扎。周凉低头一看,当真屋漏偏逢连夜雨。刚才摔那一跤,一块尖锐的石子磨到了羽绒服下摆,裂了道口子,像张嘲笑她的大嘴。
这羽绒服是双十一新买的,她心中窝火,纵使一向走人淡如菊路线,也忍不住口吐芬芳。
捡起被碾成沙漏形状的可乐罐,用尽全力,朝着跑车消失的方向扔去:
呸!
送你一程!
让你赶着去投胎!
此时,上天听到了她的愿望,而她尚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