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钊抹了把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努力回想,在被连续否定了背上有胎记,臀部被大鹅叼过兴许留疤等一系列体表特征之后,还真让他又想出来了一条:“小的记起来了。”
杨钊“啊”了一声,急道:“大概是十一岁那年,姨母外出做工,主人家给了一兜子核桃,因先前没见过,不知道核桃要用石头锤,杨润就直接用嘴咬,结果不小心嗑崩了半颗牙,好像就是右上倒数第三颗,我当时还笑话他来着...”
“牙?”
“对。”
杨钊重重点头,略有踌躇:“这个应该能证明了吧?”
牙齿是人体最坚硬的结构之一,虽然火化也能将牙齿烧成灰,但相比于表面肌肤,一般温度并不能将牙齿完全烧掉,燕宁记得刚才验尸的时候杨润的牙齿貌似还在,只是这倒数第三颗牙...燕宁看向章远,询问:“章师爷?”
章远木然:“...小的不知道。”
这是牙欸,他得有多大的胆子才敢掰开自家县令的嘴看牙???
行叭,燕宁遗憾收回目光,见状,同样在旁候着的曹仵作连忙就主动请缨:“燕姑娘,小的这就去看。”
燕宁朝曹仵作竖了个大拇指,欣然颔首:“那就有劳你了。”
曹仵作紧赶着去看尸体牙齿了,杨钊也浅松了口气,但一想到被灭满门的杨润,杨钊又不禁悲中从来,哽咽着声音:“...小的与杨润多年未见,本来还想着说这回既然来并州做生意,或许还能与杨润见上一面,却没想到如今竟就已天各一方,到底是哪个遭天杀的竟下此毒手。”
杨钊抹了把泪:“各位大人,您们一定要为小的表弟讨回公道啊,有不少人都说定是杨润当官做了什么不好的事遭人怨恨所以才灭门,还有背地里骂杨润狗官的,但小的知道,杨润是个再良善不过的人,他曾立志要当个为民谋福的好官,是断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有小的姨母,她一个人靠做针线辛辛苦苦将杨润拉扯长大,连眼睛都熬瞎了,好不容易杨润有了出息,将她接来享清福,这才过了几年,怎么就...”
“不是,你先等等。”
杨钊哽咽感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燕宁打断,只见燕宁秀眉拢起,怀疑:“不是说杨润母亲身体不好不能长途跋涉,所以一直留在浚县由族亲供养吗,怎么听你的意思好像杨润他娘很早就被接来永丰县了?”
“啊?”
杨钊先是一愣,随后就瞪大了眼:“不可能啊,姨母怎么会在浚县,早在杨润当官后的第二年姨母就被他接过来了,一同过来的还有他的媳妇若婉,去接的人据说是永丰县的师爷,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
师爷?
众人立马看向章远,是他去接的?
接收到众人询问信号,章远一惊,差点直接从地上跳起,慌忙摆手:“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我从来都没出过永丰县,更不用说去浚县接人,这事儿永丰县上下衙差们都可以作证,而且我也从未听说县令之前已经在浚县成过亲,县令夫人是本地秀才的女儿,县令府上也从未有过什么老夫人。”
“这不可能!”
听到这儿,杨钊是真急了,也顾不得许多,高声驳斥:“明明就是杨润派来的人,说是专门来接姨母和若婉的,这事村里人都可以作证,而且杨润与若婉自幼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人感情那么好,甚至为了让若婉安心,早在杨润赴京赶考之前两人就拜了天地,预备等杨润高中之后再大摆宴席,杨润绝不是那种负心薄幸之人,怎么会弃若婉不顾另娶?”
杨钊喘着粗气:“如果不是杨润派的人去接,那姨母和若婉如今在何处?”
杨钊失态质问的话一出,堂内陡然一寂,看着呼吸起伏不定情绪激动的杨钊,燕宁神情逐渐变得凝重,如果杨钊当真是杨润表兄,也真如他所言,早在多年前杨润就已经将母亲妻子接来永丰县,但章远又说从来没见过这两人,那么问题来了,人究竟去哪儿了?
燕宁放下杯子,缓慢侧头,和岑暨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若杨钊的话都是真的,那这桩案子,只怕比想象中的要更麻烦。
“既然你自称是杨润表兄,你就将你知道的有关杨润的事都一一说清楚。”
岑暨凉声。
“...杨润是小的表弟,三岁的时候就没了父亲,由姨母一人拉扯长大,本来姨母是可以改嫁的,但又舍不得杨润,于是就坚持留在了杨家,小的幼时经常去姨母家玩耍,和杨润的关系也还不错,可能是没了爹的缘故,杨润自小就要比别人家的孩子懂事,五岁就会帮姨母做农活,但姨母觉得还是要读书才有出路,所以杨润十二岁的时候就被姨母送去读私塾...”
杨钊也察觉出了气氛不对,一边努力回想一边磕绊回答:“...杨润聪明,但又心疼家中条件不好,为了供杨润读书,姨母没日没夜的给人做活,结果累倒生了场大病,杨润不忍姨母操劳,就瞒着姨母偷偷辍学帮人打杂做工,约莫过了三年,姨母以命相逼杨润继续求学,好在杨润刻苦,在二十五岁那年中了举人,二十八岁高中,姨母也算苦尽甘来...”
“...至于若婉,她也是浚县人,两家人关系好,很早就定下了亲事,只是在十年前,若婉双亲也不幸去世,从此她就一直住在杨家,与杨润感情十分要好...”
“......”
随着杨钊磕磕绊绊的讲述,堂中人的表情却愈发凝重,这种凝重在曹仵作回来禀告说尸体牙齿完好,右上倒数第三颗并无缺口的时候到达了巅峰,燕宁深吸了一口气:“我突然有个想法。”
顾府尹虽说不擅长断案,但不代表他是个傻子,就冲杨钊方才说的这些,已经足够顾府尹觉察出不对了,只是这种猜想太过大胆。
顾府尹不敢随意发表意见,只默默看向岑暨,而岑暨就要简单粗|暴的多,只见他叩了叩桌子,脸上早已经没了跟燕宁嬉闹时的柔软随意,取而代之是一片冷然:“可有杨润的画像?”
岑暨问的是章远。
“...没,没有。”
章远也觉察出了气氛不对,讷讷摇头:“衙门并无大人画像。”
“我会。”
岑暨一开口,顾府尹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看来岑世子也是这个想法,顾府尹甚至都不敢想若是猜测当真属实那又会掀起怎样一片风浪,不过现在就算有再多想法也只能先等求证了再说。
顾府尹画工虽不十分出众,但区区一副人像还是没问题,顾府尹一边卷袖子,一边头也不抬:“赶紧拿纸墨来。”
很快,纸墨送到,顾府尹也不耽搁,只稍沉吟了一下,就开始凭着记忆中杨润的模样在纸上作画,约莫半刻钟的功夫,一张人头像就已跃然纸上,顾府尹搁笔,先小心翼翼将画纸拿给燕宁与岑暨过目。
虽然只是简单素描,但人物特征清晰,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清。
燕宁先前没见过杨润,自然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过连师爷章远都说画的像,那想来是没问题了,燕宁直接就招手让杨钊过来,指了指画纸,言简意赅:“看看,这是不是你表弟杨润。”
包括顾府尹在内的众人皆盯着杨钊,看他会是什么反应,特别是顾府尹,背上的汗都快冒出来了,就怕听见什么不想听见的回答。
然而事与愿违,越是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只见杨钊只看了画像一眼,随后就面露茫然:“这人是谁?”
顾府尹:“?”
顾府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