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含蓄之美(重写)
刑部作为六部之一, 三司之首主管刑罚政令及审核刑名,从职能上看就相当于是现代司法部和公安部的结合体。
这还是燕宁头一回来除了提刑衙门之外的刑司官署。
只能说真不愧是最高刑司部门,衙中处处都透着庄严肃穆, 让人一进来就忍不住屏息凝神心生敬畏。
当然, 这种敬畏之心也不是人人都会有的。
刑部正堂, 看着姿态舒展靠坐在椅子上悠闲喝茶的岑暨, 燕宁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咱就是说,这好歹也是人刑部的地盘,能不能稍微低调一点,不要太随意?”
燕宁觉得岑暨行事嚣张这个名头还真不是白盖的,就比如说刚才来刑部的时候,她是准备在外头先等着让先通传一声,结果岑暨就说不必这么麻烦。
然后,骚操作来了, 他是直接带人闯进来的, 关键是他带的人够多, 浩浩荡荡一大群,直接就给刑部守门衙差给干懵了。
想到这儿, 燕宁不禁往外瞥了一眼。
只见外头空地上乌压压挤满了人, 粗粗一扫足有二十多个,这些都是岑暨从提刑衙门带来的衙差和亲卫,乍一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已经被提刑衙门给占领。
“咱们是来提人查案的,不是来上门踢馆找茬儿打架的。”
燕宁扶额:“你这样真的很让我担心是否能顺利和平解决问题啊。”
燕宁觉得岑暨这一看就不像是能坐下好好谈的样子, 保不齐待会儿又一言不合变大型械斗现场, 不然实在没办法解释他会带这么多人过来的原因。
燕宁:好好一个人,怎么就这么爱搞事呢,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人形哈士奇?
“随意吗?”
听燕宁吐槽,岑暨转头看来,眨了眨眼,一双漆黑凤目宛如湿润的透玉,还透着几分无辜:“我这只是做两手准备防患于未然。”
“怎么说?”
“先礼后兵,如果刑部识趣放人的话,那自然相安无事,但若是冥顽不灵...”
岑暨顿了一下,慢悠悠:“那或许就得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见岑暨一副饶有兴致跃跃欲试的模样,燕宁不动声色:“比如呢?”
岑暨眉梢一扬:“劫|狱?”
“噗咳咳咳咳咳——”
没想到岑暨再次语出惊人,燕宁一个没忍住呛咳出声:“你可真刑啊!”
好家伙,难怪带这么多人过来,居然连劫|狱都想到了,别说,虽然听起来是有些离谱,但要是搁岑暨身上...
燕宁想了想,或许这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想法不错。”
燕宁擦了擦眼角溢出来的泪花,毫不吝啬对其竖大拇指的同时,还不忘恳切请求:“但麻烦你在动手之前先告诉我一声。”
“为何?”
见岑暨状似好奇,燕宁淡瞥了他一眼,一本正经:“趁早举报一波,没准还能得点赏银。”
岑暨:“......”
还真是时时刻刻不忘捞金。
看出燕宁是有意玩笑,岑暨目中也氤氲了笑意,他心中募地一动,轻咳一声,故作哀戚:“为了区区几两赏银,你竟就要将我背弃,难道我们之间的交情还抵不过几两银子么?”
“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我们之间的交情可以跟银子做比?”
燕宁双眸睁大,满脸诧异,仿佛对他能问出这个问题感到很不可思议。
岑暨:“......”
这话听着可就扎心了,什么叫他不能跟银子比?
而更扎心的是,岑暨莫名觉得,如果在一堆钱和他之间选,燕宁是真会头都不回的奔赴财富的怀抱,毕竟他可没忘记当初燕宁讨价还价追着他要束脩的贪财嘴脸。
“其实不用比较也行。”
岑暨眸光微澜,似是无意:“我记得我名下还有不少铺面田庄,各大钱庄的存银也还有一些,零零种种加起来应该不少...”
燕宁:“?”
“你这是在跟我炫富?”
燕宁瞪大了眼。
“不是炫...”
“这还不是炫?”
燕宁感觉自己都快成酸一颗柠檬精,好家伙,真不愧是皇亲国戚高端玩家,果然是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力。
“是突然想起你先前说过的一句话,觉得很有道理。”
“啥话?”
岑暨轻咳了一声,飞快瞥了燕宁一眼,喉结微滚动了一下,若无其事:“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应该什么都要。”
既然没有办法在比较中分出胜负,那就不要去比较,他和钱财并非对立,完全可以同时拥有。
东方意境讲究一个含蓄之美,就像山水写意借景抒情,许多时候都不会太过直白的表达,但却能从犹抱琵琶半遮面中领会其意。
燕宁虽然是个理科生,但对传统文化同样颇感兴趣,如果先前还只是影影绰绰有些想法,那现在就相当于是拨云晓月能清楚窥见窗后情景。
岑暨双眸透亮如黑曜石,又似春意潮水潋滟,燕宁这一刻还真有些想自己是钢铁直女,那样也不会被岑暨含有隐晦情意的眸光盯得脸上发热,甚至还有些不知所措。
她突然想起方才在提刑衙门的时候,岑暨好像是有话要说,只是不巧被秦执给打断,那如果当时没有秦执的出现,他又会说什么?
微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好在这种尴尬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被赶来的吴庸给打破:“岑世子大驾光临,还真是有失远迎呐。”
燕宁原本还觉得这气氛有些难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吴庸的出现成功将她拯救。
燕宁悄松了一口气,循声望去,就见一个身穿绯色圆领官服,戴獬豸冠,佩青荷莲绶的国字脸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燕宁先前听岑暨大概说过,如今的刑部尚书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明年就要致仕,如今刑部的主事官员其实是一个姓吴的侍郎,从年岁打扮上来看,这应该就是那位吴侍郎了。
只是嘴上说的虽然是官方场面话,但却看得出来这位吴侍郎对他们的到来很是不欢迎,这也正常,都上门来找事了,能欢迎才怪。
“无妨,知道吴侍郎你公务繁忙,本官也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不会与你多见怪。”
岑暨觉得吴庸是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个时候来,这会儿见了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稳稳坐在椅子上连挪都不带挪的,更不用说起身见礼了,简直就将嚣张傲慢两个字诠释地淋漓尽致。
岑暨不咸不淡的回答还让吴庸噎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破口大骂,神特么不见怪,自己不过就是寒暄一句,他还真就打蛇上棍顺杆爬了?
哪怕同朝为官,吴庸跟岑暨也素无来往,但这并不影响吴庸对岑暨的印象分为负,他心中暗骂了一句,也懒得再多做寒暄,单刀直入:“听说岑世子此番前来是为了一桩命案?”
吴庸忍住想将岑暨直接轰出去的冲动,冷哼了一声:“钱大钧奸|杀妻妹的案子是我刑部负责侦办的,如今早已结案,你又凭何说这桩命案尚且存疑?”
“刑部乃六部之一,掌天下刑罚之政令,以赞上正万民,从大庆立国之处便有设,迄今已逾百年,上至尚书,下到衙差皆为精挑细选资历经验俱丰,刑狱断案自有章程,总不能就听你空口白牙几句话就能往我刑部头上泼脏水。”
吴庸冷哼:“提刑衙门从设立到现在才几天?听说衙门里连个正经仵作都没有,要我说世子与其将眼睛盯在别人身上,倒还不如多费费心将自己衙门里的事给管好,毕竟陛下可是对世子给予厚望,别到时候让陛下失望才好。”
吴庸话里话外都是说刑部办案能力要比一个刚设立的提刑衙门强得多,让岑暨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话说的不客气,岑暨闻言回望他,点漆凤眸沾染锋利,玩味:“设立已逾百年,资历经验俱丰?”
岑暨嗤笑一声,目露讥诮:“那照这么说,去年的船夫案也是我泼的脏水了?”
吴庸脸上怒容一顿。
岑暨口中的船夫案也是去年刑部负责侦办的一桩命案,大概就是当时有村民在河中发现了一具男性浮尸。
经过一系列的身份排查,最终得知男尸是一个从外地前来盛京经商的商客,在大量走访摸排之后,锁定凶手是之前送商客过河的船夫。
因为那船夫好赌,欠了不少外债,而且衙门官差又在船上发现了属于商客的钱袋并一些零碎财物,真相昭然若揭,显然是一桩杀人劫财案,于是吴庸就令人将船夫捉拿归案。
起先船夫也是死不认账,但终于还是熬不过严刑拷打,在认罪状上签字画了押,因杀人罪被判了死刑,等待秋后问斩。
说来也是凑巧,大概过了半个月,有人报家中财物失窃,然后一查,就查到了一个惯偷小混混身上。
衙门自然是要将人捉捕归案,紧接着就是升堂审理,这不审不要紧,一审居然还审出了一桩命案来,恰就是商客被杀案。
原来商客在下船之后就被恰好在河边游荡的小混混给盯上了,他原本只是想求财,却不想商客身上什么财物都没有。
而且那商客还对他不住声的唾骂,小混混被惹恼,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他用石块砸晕,直接就给拖到河边丢了下去,丢的时候还不忘将商客那身绸缎衣裳给扒了下来。
船夫并未杀人,真凶乃是一个小混混,最后船夫因盗窃罪改判监两年,小混混数罪并罚被判了死刑。
幸亏是船夫运气好,在行刑前抓到了真凶,不然船夫定然要因冤而死。
这案子在当时并没有激起什么浪花,毕竟不论是船夫还是小混混都算不得什么大人物,没想到岑暨居然知道的这么清楚,吴庸目光惊疑:“你...”
“是不是没想到我连这都知道?”
将吴庸神情变化尽收眼里,岑暨扬眉,似笑非笑:“不光是船夫案,要是没记错的话,刑部这些年办下的冤家错案可不少。”
“船夫还算运气好的,还有位赴京赶考的举子可是直接含冤被杀,那案子好像还是吴侍郎亲自过问审理的,好好一位栋梁之材就这么命丧吴侍郎之手,也不知道这些年午夜梦回之际吴侍郎会不会背脊发凉愧悔不已?”
“果然还是吴侍郎心理素质强。”
岑暨轻啧了一声,只当没看见吴庸变来变去堪比五彩调色盘的精彩脸色,阴阳怪气:“如果我是吴侍郎的话,老早就引咎辞官,哪儿还敢厚着脸皮忝居高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资历经验俱丰,说来判冤案的经历是挺丰富的,真是听着都觉臊得慌。”
“......”
被岑暨连讥带讽一通冷嘲,吴庸脸色青白交加,已经不用能难看两个字来形容,他没想到岑暨对刑部这些年办的案子了解的这么清楚,这么一气儿秃噜出来无异于是公开处刑。
其实他说的也不错,哪怕是刑部都不能完全避免冤家错案的发生,毕竟刑部每天要处理的案子这么多,难免有那么一两个疏忽漏网之处。
“不是我非要质疑刑部办案能力,奈何事实就摆在这里。”
像是嫌刺激不够,岑暨还在火上浇油,只见他眉梢微扬,状似叹息:“光是我知道的冤假错案就已经有这么多,我不知道或是没能纠正的还不知凡几,刑部作为三司之首,主管刑罚政令,原以为是人才精英,却不想尽是些酒囊饭袋,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要冤假错案泛滥成灾?”
“岑暨,你别太过分!”
吴庸终于忍不住,咬牙怒斥。
“我过分?”
岑暨嗤笑:“怎么,说点实话就听不得了?那你让那些蒙冤被杀的人怎么想?”
岑暨无视吴庸愤怒神情,目光在脸上扫了一圈,目露讥诮:“别说,吴侍郎你这名字倒还挺应景,看来令尊还真是挺有先见之明。”
“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