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等黄大开口,她直接就问:“死者临死前你可在旁边?还记得当时是怎么个情形吗?”
“啊?”
燕宁言简意赅:“将死者临死前的表现症状都描述一遍。”
“啊?”
“啊什么啊?”
见黄大一脸痴傻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秦执不耐烦,抬手就给了他脑门一下,粗声粗气:“没听燕姑娘说叫你将死者死前的表现都说出来吗?这才过去了几个时辰,你总不会都忘了吧!”
将秦执的暴力行径看在眼里,大理寺衙差咽了咽口水,小声:“先前沈少卿还总说咱们行事太过粗暴,现在看来咱们可比提刑衙门这些人强多了,一个个不会动刀就是动拳头的,这哪儿像衙门官差啊。”
周捕头:“......”
见秦执一脸凶神恶煞,黄大总算回神:“今日我吃完早饭就下田去了,还是后来我媳妇儿来田里喊我才知道我爹出事了,死前究竟是怎么个情形我还不清楚,不如问问我媳妇儿?”
说着,黄大就一把将旁边站着的妇人拉了过来:“你来给官爷们说说。”
黄大媳妇儿脸色有些发白,略畏惧看了一眼秦执,方才咽了咽口水道:“那会儿我正在溪边淘洗衣裳,等我洗完衣裳回去,就见公爹倒在地上浑身抽搐舌头麻地连话都说不清楚,还不停的作呕流涎翻白眼,旁边桌子上放着的药碗也被打翻摔碎在地,我当时就给吓坏了,忙去田里找我家男人。”
“我出去的时候公爹还有点意识,可等我与我家男人回来,就发现公爹已经倒在地上没气了。”
黄大媳妇儿搓着衣角:“明明早上吃饭的时候都还好好,我去淘洗衣裳前也跟公爹说了话来着,没想到回来公爹就成了这副模样,当时公爹说是要吃药,不是那碗药将公爹送走的又是什么?”
燕宁又仔细问了几个问题,黄大媳妇儿都一一作答,虽然有些紧张磕磕巴巴,但燕宁留神观察,也并未发现她有说谎的迹象。
“大人,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被这庸医的药给害死的?”
黄大有些迫不及待问。
徐大夫也上前两步:“燕姑娘,敢问可查出黄成的死因了?”
燕宁扫了两人一眼,缓声:“如果我的猜想没错的话,死者黄成是因为乌|头|碱中毒。”
“乌|头|碱?”
黄大一愣,显然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虽然不知道乌|头|碱是什么,但中毒两个字他还是听清了的:“我爹果然是被你这庸医给毒死的!”
见黄大捏着拳头就要去揍徐大夫,秦执赶忙眼疾手快将人拦下:“都让你老实点了,这会儿当着我们的面都敢打人,反了天了!”
黄大怒气冲冲,嚷道:“这庸医都将我爹给堵死了,难道还挨不得两拳打?”
“你急什么?”
秦执照头又给了他一下:“案子结果都还没出呢,你说是陈大夫就是陈大夫?”
秦执反手扣着黄大,不叫他挣扎,而陈大夫在听见“乌|头|碱”这三个字的时候就愣了一下:“姑娘的意思是说,死者是因为川乌中毒?”
燕宁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将手中帕子递了过去,陈大夫揭开一看,就见里头裹着一块差不多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木系根茎物。
“这是刚才从死者胃中发现的,你是医者,对草药啥的应该比我更熟悉,你看看这是什么?”
陈大夫:“......”
一听说这东西是从死者胃里弄出来的,陈大夫手不禁还抖了一下,有些不敢想这东西到底是怎么个“弄”发。
他忍不住看了燕宁一眼,见燕宁神色自然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陈大夫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敬意。
他虽为医者不惧生死,但若论大胆,确实还是比不过仵作。
这姑娘...不简单呐!
陈大夫凝神细看片刻:“似乎是川乌。”
“你确定?”
“不会错。”
陈大夫淡淡一笑:“陈某行医十几年,就算是碾成末的草药混在一起,陈某也能一闻便知,况且川乌本就不是什么稀罕药材,在下绝不会认错。”
“没认错就好。”
燕宁点头。
“死者死前症状有浑身抽搐,口舌发麻,呕吐流涎,而从尸检结果来看,死者胃膨盈,胃壁松弛,有粘膜点状出血这些都符合乌|头|碱中毒特征。”
燕宁将帕子收了回来,看着陈大夫:“要是没记错的话,川乌是可入药的,主治风寒湿痹、关节酸痛或麻木、跌打损伤等...”
“在下知道燕姑娘的意思。”
燕宁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大夫打断。
只见陈大夫面色稳沉:“川乌具有祛风除湿、温经止痛之效,可以用来入药,但是其毒性也大,所以生乌块不能直接使用,而是需要先经过炮制水解使其毒性降低之后才可作药用,且在用药之时也需严格控制剂量,不然很容易导致中毒事件,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昨日在下开的方子中并没有川乌这味药材。”
“医馆里的一应药材都有登记在册,像川乌草乌这种带有毒性的药材在收来之后就处理过,为了方便药性的发散,一般都是磨成粉末之后再入药。”
陈大夫声音和缓:“而方才那块从死者胃内取出的川乌显然是未经过处理的生乌块,且不说现在我医馆中没有,就算是有,也断不会直接拿生乌块配药。”
在发现死者胃中有未消化的川乌之后,燕宁确实是有疑心会不会是医馆配药的时候将药材给弄混了,错将毒性强大的生乌混进了死者的药中。
毕竟乌|头|碱的致死性很强,未经炮制的乌头不过三五克的份量就有可能引起中毒,特别是在煎煮或者浸泡之后,吸收性更强,毒性扩散的也更快,就刚才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生乌足以让人中毒。
“昨日来义诊的患者的药都是谁配的?”
燕宁问。
“是,是我。”
药童神情略显紧张:“陈大夫说的没错,昨日配的药中没有用到川乌的,而且这种大块川乌现在医馆里没有,都已经磨成粉了,而且每次取用了多少克数也都有记录,您若要看册子的话小的给您取来。”
陈大夫做事很是严谨,讲究一个处处留痕,不拘是脉案记档还是药材配置取用都要求有详细记录,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很快药童就当真将册子与所剩的川乌草乌等几种乌头属的药材都拿了来,现场过称,一一都能对上,也证明了陈大夫所言属实,如果医馆的药没问题,那...
燕宁看向黄大:“你爹的药都是谁熬的?”
“是我爹自己熬的。”
“对,”黄大媳妇儿点头:“他药拿回去之后我们都没经手。”
那就奇了怪了。
医馆开的药没问题,但死者黄成又是喝了药才出事的,而且从胃里还发现了生乌块...
燕宁正凝神思索,就听陈大夫突然道:“我记起来了,昨日黄成前来问诊的时候曾提了一嘴,说他腿疼有一段时间了,吃了不少偏方,或许是他找的偏方中会有川乌也说不定。”
民间偏方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若是自行挖了川乌来炮制药酒喝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这也不失为一个新思路。
燕宁立马问黄大:“你爹之前可有求什么偏方?”
“这...”
黄大支吾说不出来。
“我想起来了,是有偏方。”
黄大媳妇道:“公爹腿脚不利索好一段时间了,上回村里来了个游医,他就叫人上门来看了,花了三十文买了罐什么药酒,说是能治腿,那里头就只有一截小拇指大小的枯树枝,他还当个宝似的。”
黄大媳妇撇嘴:“要我看他就是被人给骗了,还药酒呢,喝了这么些天都不见好。”
药酒?
燕宁心中一跳,突然就有个猜测:“那药酒还在不在?”
“药酒倒是还在。”
“你们家住哪儿?”
黄大一愣:“城外三十里处的黄家村。”
三十里...
燕宁原本还准备说她跟去看看,结果一听黄大居然住在三十里开外的城郊,她顿时就说不出话了。
三十里可不近,就算是骑马至少也得一个多时辰,来回一趟折腾下来,今日估计也就不用干别的了,但线索都已经到这儿了,总不能弃之不查。
燕宁正颦眉思索,待看到还守在这儿一言不发看热闹的周捕头等人后,她脑中灵光一闪,顿时计上心头。
“周捕头。”
只见燕宁笑脸盈盈:“有兴趣查个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