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项,胸部,腹部,腰背及四肢均有不同程度捆缚伤和冲击伤,推测为绳索绑缚以及硬物撞击所致,特别是肚脐右上方位置,淤青较重,像是被人强烈踢打所致,不排除脾脏破裂的可能。”
“死者尸体并无明显腐败迹象,但已有尸斑,尸斑呈淡红色,主要分布在胸腹部及下肢,指压不褪。”
燕宁顿了一下,突然就开始自顾自解释:“一般来说,生前入水的尸体尸斑不会很明显,因为尸斑一般是由于死后血液循环停止,血管内血液缺乏动力,因其本身重力而循血管网坠积于底下部位形成,但是如果是生前入水的尸体,尸体随着水流翻滚,体位不断变化,很难有一个固定的底下位置,所以也就很难形成明显固定的尸斑。”
陆兆插嘴:“那照这么说,陈奔是死后被人抛尸的?”
“我话还没说完呢。”
燕宁抽空瞥了他一眼:“当然,具体情况还是得具体判断,尸斑只是判断标准之一而非全部,陈奔是被人捆着丢下水的,加上袋子里还装了石头,在石头的重力牵扯下,尸体被带着下坠不容易随着水流起伏,所以也是能有“低下部位”存在的。”
“哦哦哦,”陆兆一脸学到了的表情:“原来是这样。”
燕宁点到为止,继续:“死者已经出现尸僵,未缓解,且死者双手紧握呈特殊痉挛状,一般这种形态的尸僵是出现于剧烈挣扎或者精神高度紧张状态下,在溺水的人身上比较容易出现,一方面是因为求生意思引发高度精神紧张,另一方面是因为你水温太低,骨骼肌更容易进入痉挛状态。”
岑暨听得很仔细,听她说到这儿,忍不住迟疑:“那你的意思是说…”
“等等,”燕宁打断,瞥了他一眼,一本正经:“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但你先别问,这会儿还不是答疑时间,听我说就好。”
岑暨:“……”
刚刚还说想问什么尽管问,这会儿就是先别问,变得可真够快的!
江水滔滔,灿阳灼灼,这边燕宁还在尽职尽责验尸加教学,而被撇在一旁的包括大理寺京兆府在内的围观众人早已惊呆。
江边总共就这么大点地方,虽然有亲卫严防死守拉起警戒线不让人有靠近机会,但人墙显然无法阻挡声音传播,徐徐女声不高不低,就那么毫无阻隔的传入围观众人耳中。
脾脏破裂...
尸斑...
尸僵...
随着一个个专业名词的出现,周捕头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能清楚看到那个蹲在尸体旁正上下其手翻看的纤细身影。
周捕头差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提前出现了耳鸣眼花,但围观众人如出一辙的震惊表情告诉他,他身体一切正常,看到的听到的全都是真的!
这也就是说,那位燕姑娘是在验尸...她竟然在验尸?!
周捕头震惊了。
一片瞠目结舌中,只有沈云舟还算正常,毕竟他早就知道燕宁仵作身份。
只是...看着不远处毫不避讳蹲在尸体旁手法娴熟说的头头是道的燕宁,沈云舟薄唇微抿,眼中神色复杂。
不知道自己无形之中给人带来的冲击,燕宁做完简单体表检查,就直接准备剖验,但在下刀之前她还犹豫了一下:“陈家人好像也在现场,要不要先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
虽然命案管辖权在衙门手上,但一般来讲仵作在剖验尸体的时候还是会先跟死者家属说一声征求意见,毕竟时下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怕死了也要全须全尾入土为安。
仵作剖验在大庆其实并不算很流行,许多仵作至今还只停留在体表检查阶段,并不会轻易下刀,一方面是接受度不高,另一方面则是技术不够。
昨天王天昱她剖的毫无压力是因为那会儿他身份还没确定,算是无名尸,但现在陈家人就在现场,怎么着都还是要征求一下意见,哪怕是走过场,免得到时候剖了又扯皮。
“不用,”听燕宁问,岑暨淡淡,回答的很是随意:“他们会同意的。”
燕宁:“…你确定?”
都没问吧好像。
“同意又如何,不同意又如何?”
岑暨斜她一眼:“难不成不同意你就不验了?”
“啊…那不会。”
“那不就得了,”岑暨一脸理所当然:“这是凶杀案,既然是凶杀案,那就该由衙门说了算,陈家人同不同意都不影响衙门办案。”
燕宁:“……”
貌似也没毛病。
既然有岑暨做背书,燕宁立马就把那点犹豫抛到了脑后,管他呢,先剖了再说,到时候陈家人要是闹腾就让他们去找岑暨麻烦,反正是岑暨让的,她就是一打工人,自然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
见燕宁拿起剖尸刀就要下手,陆兆下意识就想起了昨天被那勺胃部不明溶液支配的恐惧,顿时脸色微变,不动声色就往后挪了两步,试图躲避即将到来的生化武器攻击。
跟他同样反应的还有秦执跟小五,显然都想到了那不堪回首记忆,看热闹归看热闹,恶心也是真恶心啊!
看着还蹲在燕宁旁边神色如常,甚至还在开口询问要先从哪儿下刀比较好的岑暨,秦执满脸敬佩,真不愧是世子,这份胆量,就是不一般。
燕宁手腕一转,锋利刀刃就已经划开了肌肤,为了方便看清楚,她俯身凑得很近:“死者颈部各层肌肉软组织未见出血,舌骨未见骨折,但呼吸道黏膜肿胀,内有溺液和泡沫,以及少许泥沙异物。”
燕宁解剖刀一路往下,径直剖开胸腔,露出里头红白内脏:“胸骨完好,右边第三,四根肋骨有骨折现象,肺部…”
燕宁顿了一下,在陆兆惊恐目光中,竟直接就将肺给摘了下来,刀锋一转,轻巧切开肺脏,顿时就有许多泡沫状液体流出。
燕宁顺便又用手压了压,方才道:“死者肺向外突出膨胀,肺部体积明显增大,重量增加,表面可见明显肋骨压痕,切面有较多泡沫状液体流出,肺膜下可见浅红色出血半点,大小分布不均。”
“右侧季肋部皮下及浅层肌肉出血,脾区器官面见星芒状不规则破裂口,深达实质,伴局部凝血块附着。切面红,白髓结构尚清,实质见出血灶,符合钝性暴力直接撞击形成,脾脏隔面包膜下出血为脾脏与隔肌撞击形成对冲伤。”
燕宁解释补充:“这也就是说陈奔生前被人暴力踢打过,造成肋骨骨折脾破裂出血,内脏有损伤。”
“死者胃部还有未完全消化的食糜,其内可见菜叶和肉质纤维,剪开心包,心脏各腔室空虚,左心内膜被红染,十二指肠有少量溺液。”
“十二指肠?”
听见自己从未听过的名词,岑暨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问。
这回燕宁倒是没有忽视,而且耐心解答:“十二指肠介于胃和空肠之间,也可以理解为小肠上段的一部分,总长差不多就是十二根手指的宽度,十二指肠里有没有溺液也是作为衡量到底是溺亡还是死后抛尸入水的重要标准之一。”
“如果是生前入水的话,在吞咽动作的影响下会使胃内压增高,再加上冷水的刺激作用,幽门就会开放,从而使部分溺液随之进入十二指肠,而如果是死后再入水,那溺液只会进入胃部,却不会进入十二指肠。”
燕宁话落,岑暨立马凝声:“所以陈奔是生前入水溺亡?”
虽然燕宁说了一大堆专业名词又是胃内压增高又是幽门开放的岑暨并没有听太懂,但大概意思也能理解,总而言之就是在一个部位发现了溺液,但只有是在生前溺亡的条件下才可能会有。
“从目前验尸结果来看,是这样。”
验尸工作已近尾声,燕宁差不多已能得出结论:“死者面部口唇指甲发绀,口鼻处可见泡沫性液体,心肺表面有点状出血以及肺部呈肺水肿改变…这些都符合窒息死亡特征,而且十二指肠中有溺液也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就算不溺亡,光是脾破裂内出血也会导致死亡。”
陆兆坐不住了:“居然还真是生前沉江,这凶手到底跟他什么仇什么怨呐。”
捆绑沉江,就跟捆绑活埋一样,都是叫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生机湮灭,却连自救的机会都没有,手段不可谓不残忍,难不成杀害陈奔的与杀王天昱的凶手是同一人?
“不过,”陆兆拧眉:“我听说这个陈奔是个练家子,手上会点功夫,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人绑了沉江?”
燕宁淡淡:“因为那会儿他已经被人给敲晕了。”
陆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