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直到最后，她翻遍了诏狱的每一个角落，刨出了诏狱的每一寸泥土，也没有找回微微的元神。

让龙芸把微微带回东海，是母亲最后一个遗嘱。

其实很早龙芸就知道，自己的母亲，并不是生她的母亲。但是她仍对养母感激涕零。

尤其是在知道自己是龙以后。

因为龙蛋实在太珍贵了。在离开母龙的情况下，能真正破壳而出的龙，几乎没有。龙蛋是一种极其珍惜的药材，同时也是珍贵的修炼法器。大部分龙蛋早就被人吃掉或是制作灵器、炼为丹药。

母亲没有吃掉她，也没卖掉她。她在黑暗的海底，等待了漫长的时光，将龙蛋孵化，使她这条又黑又瘦的小龙有机会破壳而出。母亲虽然利用她磨珠，却也一直守护她，使她免于被海底的妖族吃掉。自己死后，又将终身织补的蚌壳送给她，成为她初入人世时最重要的保护屏障。

而母亲临死前唯一的愿望，便是要龙芸将微微带回东海。可是龙芸连这个承诺也没有做到。

甚至，到死，她连微微的尸骨和元神都没有找到。

*

天下起了小雨。

他们将微微抬走。微微在担架上大叫：“别伤我姐姐！她不是妖皇！她没有害人！她从来没有害过谁！她打大明教是为了救我！”

祝瑶躲进檐廊下，站在台阶上讥嘲：“哟，真是姐妹情深。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妹妹。”

跪在阶下的龙芸猛的抬眼，目光现出厉色，“我先杀了你！”

顷刻之间，一团红影瞬移至祝瑶跟前。一只冰凉的纤手已经搭上了祝瑶的咽喉。祝瑶吓得魂飞魄散，却叫不出声。

周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恐怖的杀意，

段松涛赶紧走上前，“请妖皇大人放过我侄女。我自会为令妹医治。”

龙芸撤回手，乖乖说：“好的。”

被松开的祝瑶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龙芸居高临下看着祝瑶：“你若敢伤我妹妹一根寒毛，我便将你骨头一根根捏断！”她说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却听得人背脊发麻。

段松波道：“便请妖皇大人也遵守诺言。”

龙芸回转身向庭院走去。庭院中春雨如注。红色的长裙和飘带垂落在地上，很快被雨滴打湿了。红色布帛在台阶上拖出血色的一道。

起先并没有人相信她是妖皇。可是在她突袭祝瑶之后，人们看她的眼光发生了变化。阶前的人们充满畏惧地看向她，同时退潮般地往后倒退。

庭院中央竖起一枝黑色的刑架。龙芸自行朝刑架走去。待她走至跟前，四道铁锁便如游蛇般缠上了她的四肢。头颈、手腕与脚腕的位置，生长出黑色的咒枷。

龙芸试着运行灵力。有些滞涩。不算完全封闭。如果尽全力冲击咒枷，有机会破除封禁。

但那是受钉之前。

受十二钉以后，还能有多少逃生的机会，她不确定。

事到如今，也只能努力试着用灵力护体。

周白虎走下台阶，道：“妖孽！你作恶多端，杀伤无辜，废我兄长修为，又得罪我江东同道。今日在下不才，要为我兄长与诸仙门同道，讨回一个公道！”

另一边，微微从担架上挣扎起身，一直爬到台阶上，又从台阶上滚下来。

她的肚子很大。这样压着肚子，下身就流出血。

她不管不顾，一步一步朝周白虎爬去，一边爬，一边用微弱的声音，一遍遍重复道：“不要伤我姐姐……求求你们不要伤我姐姐……她是好人，她不是妖皇，从来没有作恶……”

刑架上的龙芸看在眼里，闭了闭眼睛，咬牙道：“带她走啊！”

段松涛的人赶紧将微微带走。

龙芸别过眼去，轻声道：“动手吧。”

周白虎道：“十二枚灭魂钉，先四枚钉手掌、脚掌。再四枚钉在膝盖、臂弯；后四枚在肩膀股髋。妖皇大人，你可准备好了。”

他双手结印，凭空生出四只金色的长钉。

龙芸闭上眼，咬紧牙关，暗中运气。

耳边听得利器破空而至的声音。她等待着钉子钉入手掌，却始终没有等来。

只听到轻微的叮叮几下声响。龙芸睁开眼，但见有四枚彩色长羽慢慢落地。四枚金色长钉，已尽数落在刑架跟前。

抬眼再看。又有四枚金色长钉飞至，眼看便要射入她的膝盖与臂弯位置。

然而一道白色扇影掠过，在她身前划出一个弧形。折扇所带出的气流扬起她的长发。金色长钉被打落至台阶下。

龙芸睁大了眼睛。

最后四枚长钉激射而至！

眼看四枚长钉眼看便要刺入肩膀与腿根，不知何处来的几道青影掠过。

接着便见，四枚长钉全数反弹，狠狠钉在了议事厅的堂柱上。

堂柱上有微不可见的细小针孔。长钉穿过柱子向后飞去，余势不减。

议事厅中人声喧哗，受惊的人群尖叫不止。

龙芸身前，有四枚青色枫叶，划着圆圈，缓缓飘落。

这时，庭院中的所有人都瞪大双眼，屏住呼吸。

连阶前的周白虎，也惊讶得忘记动作。

刑架之前的空地上，受缚的红衣妖皇身前，忽然有四道人影从天而降。

一个长身玉立，挺拔英武，虎啸长剑出鞘待发。

一个仙姿绰约，清冷肃杀，手持栎社长剑，肩负碧柳弯弓。

一个昂首阔步，目空一切，应该是右手的位置，伸出一柄寒光闪闪的铁甲钩。

还有一个安静地坐在侧边的轮椅里，慢慢地回转身，与龙芸目光短暂相接。遮住面容的折扇缓缓下落，露出一双勾人无比的桃花眼。眼角似笑非笑。

四人都是一般服饰。浅青颜色，长曳及地，腰间垂下龟背纹饰带，领口与袖口绣有如意云纹。袍裾之上，莲花点点，青莹璀璨。卓绝出世，纤尘不染。

那是昆仑上清院弟子服饰。

龙芸心中剧震。

上一回看见师兄师姐如这般集结，是在昭慧地狱，以元神对阵师尊天钧。

而此刻，他们都活得好好的。

光风霁月，破茧重生。

撄宁坐在轮椅中，手摇折扇微笑道：“周掌门，这般欺负两个小姑娘，不大好吧？”

便见居中的长身青年，朝议事厅众人一拱手。

“昆仑上清宫天钧仙尊座下弟子浩汤携师弟妹——”

“石栎——”

“撄宁——”

“陆通——”

“——拜谒江东诸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