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表面没那么干净。在星域中做不到里外无缝隙的打扫,某些角落里残留着外星生物的组织,经过多日航行腐烂变质。
士兵们排成队列,向城门而去。
郁江逐走在最后。
他看着人们脸上的笑容,听着他们的祝福,又见他们从身后拿出色彩鲜艳的气球、小旗子。小孩们手中抱着玩偶,小狗、小兔子,嘴里咬着麦芽糖。
郁江逐麻木扫视人群,这场欢迎仪式做得非常到位,街上如同过节那样张灯结彩。在这个劫后余生的冬日,讨厌的贵族们也奉献出了珍贵的鲜花。无数洁白的,艳丽的花瓣从高处洒落,在他们前行的道路上,在他们头顶。
郁江逐被撞了下,有人挤在他身前眼里满是崇敬,把什么东西塞进郁江逐手里,口中还在不停说着什么。
但他听不清,对方在他眼前停留不过两秒就被带走。
他垂眼,被塞过来的是两只修剪掉尖刺的玫瑰,还没有枯萎的迹象,沾着一点露水。
他愣了两秒,把它们放在身边的休眠舱上。
然后,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
一位士兵哽咽道:“郁上校,过会儿授勋仪式我可以缺席吗?求您了……”
这人是他管辖下的攻击手,战舰战术小队的飞行员。
他抬眼看了前后方,队伍异常沉默,一眼能数清的人员脸上都眼眶发红,赞誉并没有让他们昂首挺胸。
英雄的回归很热闹,也很寂静。
“高兴点啊!你们应该高兴点,为什么都丧着脸啊?!”
“你们可是赶走了骚扰我们十几年的外星怪物啊!为什么是这种表情?”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郁江逐想说点什么稳住民心,但他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
“长官,长官!请等等!”一位妇人声嘶力竭的喊,她满脸泪痕,目光激动而充满哀求,“这里就这些人了吗?是不是还有人在星舰上做最后的工作没有出来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赫克里斯,长官您认识他吗?他喜欢吃青菜和洋葱,他的脸上眉毛处有一颗痣,不是很爱笑,性格算不上好,也许偶尔会跟战友有一些冲突,我教训过他的……他可能改了一些。长官,这个人您有印象吗?”
郁江逐站定,这个名字进入他脑中,缓慢思考,搜索。一个脸庞逐渐浮现,是在星舰海湾号上服役的,海湾号的人员在最末尾。现在他身边正在行进的是新月号。
他往来时的街道望去,一条笔直的路,距离城门有段距离。两侧群众拥挤,让他们不能看到很远。但是目前一眼过去全是机械虫运送的休眠仓,而站着走的人就那么零零散散。有种这就是全部的错觉。
“他在后面。”郁江逐回答妇人,“别担心,他活着。”
妇人闻言,捂着嘴不停感谢:“保佑你,长官,遗迹保佑你!”
她得到了回答,更多的人向郁江逐寻求帮助,一个个名字在他面前出现,但那些人没有这位妇人的走运。
哭泣声压抑,或崩溃。但别处依然欢呼喝彩,他们的声音被掩盖。
新月号幸存的士兵越过郁江逐,他身后只剩下成片的休眠舱了。
数量惊人,不像是英雄的凯旋,更像是亡灵的回归。
为了能让他们完整的,更好状态的回到王城,平均每个舱体内放着两个人。舱体做了分层,确保它跟单人使用时一样稳当,功能完好,不会让他们磕碰。即使是这样,休眠舱也不够用。在战事紧张时,支援舰遣送物资,往回运了三趟。这是第四趟。
郁江逐还在思索他们口中的名字到底是谁,身后一股力道就把他从包围中拉了出来。
是海湾号的舰长,几个还算完整的人帮助卫兵拦住悲伤的群众,他们不断解释相关名单已经发送至个人终端,家属可以进入礼堂,在授勋仪式后将遗体领走,但没有人愿意听。
郁江逐不知道他们后续是怎么说明情况的,他已经被兰谢尔带走了。
那些吵闹声变得很远,如果躺在休眠舱里,恐怕不能听见一点儿。
“长官,你在想什么?”兰谢尔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他所有的想法。
郁江逐摇头。
“我猜你觉得这样做能让他们不悲伤?不会的,这不会有任何改变,你站在那里反而会加剧他们的情绪,让他们变得不那么理智。你知道所有的名单在一周前就已经确认完毕,他们只不过不敢相信。”
“离去纵然悲伤,但死得其所并不遗憾。”兰谢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
“长官,你该清醒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