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屠户的话就像根针一样扎在苏明的耳朵上,他不敢抬头,暗自握紧了拳头,那日被算计的场景仍历历在目,眼看十鸢就要被这些人欺负了去,他恨不得将这些人虚伪的脸皮全都撕个干净。
但他知道不能这么做,本就处于下风,不能再给十鸢添麻烦了。
“那......”程十鸢淡淡笑道,“若是我有办法能让这铜钱开口说话呢?”
“你说什么?”张屠户闻言大惊失色,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苏明听到这话也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曾见过无数次的脸庞,看他反应,好像快要不认识眼前这人一般。
知县和师爷对视一眼,在确认没听错的情况下,两人也是直摇头。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就算这钦差打算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利用职权强行救人,也不必用如此荒唐的法子。
反正最终的目的都是一样,先走个过场不好么?
现在这样做,日后他们又该如何在三原县的百姓面前立威?
难道今日之后,要将在场所有人的嘴都封得严实不成!
一时间无人说话,都陷在惊诧之中,寂静非常。
公堂上数个衣冠整整的捕快等人不是没有听到程十鸢说的这番话,只是他们没有立场发表意见,况且听兄弟们说,这姑娘还是掌握他们生杀大权的钦差,于是他们只能在心中憋笑。
铜钱说话?铜钱如何能说出话来?就算是个三岁小孩,都知道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偏偏现在说这话的人如此笃定,让人不得不正视她的言行。
张屠户起初真的是害怕这状师姑娘能将这件事情给做到,毕竟这钱是不是苏明偷的他最清楚不过,不过现在他反应过来了,只觉得自己太过草木皆兵。
他看着面不改色的程十鸢,颇为讽刺地说道:“在下是没读过什么书,不如姑娘这般聪明睿智,但即便如此,姑娘也不必将人当傻子戏弄吧。”
“我何时说过这是一句戏言?”程十鸢就算不去看那说话人,也能猜到他表情如何,她抬眸看了上座人一眼,“这铜板自然会开口说话,只是这话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得明白的。”
这话又是何意?
刘大用问:“程姑娘可是需要本官做什么?”
到底是在官场上浸淫了数十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就是非比寻常,程十鸢只是瞧了他一眼,刘大用便知道程十鸢需要他出面做些什么了。
“我需要......”她慢悠悠道,将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在了一处,“一盆水,一盆干净的水。”
刘大用的目光充满了探究,思来想去不过一盆清水而已,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他难道还办不到?
“来人,”他眼神示意下面站着的一排衙差,吩咐道:“赶紧去准备。”
“是!”一个衙差立刻拱手称是,他脚步很快,不过片刻便消失在众人眼中。
衙差一走,整个县衙便像是突然消停了,几乎落针可闻。
除了程十鸢和苏明,所有人都等着看接下来即将上演的笑话。
夕阳透过云层,给天空染上一层橙色的光晕,日光穿过半空洒向大地,从县衙外层层递进,残留的余晖美得不像话,程十鸢也是在此时才注意到,天快要黑了。
竟然过了这么久了?
程十鸢呆呆地看着地上五彩斑斓的色彩渐渐出了神,苏明抬起一双失神的眼睛,呆滞地望着身旁。
就是不知道,他是看景,还是在看人?
不过片刻,衙差便去而复返,“大人,东西拿来了。”
公堂上,众人的目光随着这一声答话齐齐望了过来,程十鸢上前检查那盆水,确认没问题她紧接着走向放着物证的桌案,拿起桌上一半的铜钱丢进水盆。
除此以外,她还不忘捻起几根手指小心摩梭指腹。
刘大用不知道这是何意,他不敢大意,眼神示意手下人:你们几个去看一眼。
堂上几个衙差随即走向水盆放着的位置,张屠户和那卖豆腐的似是也觉得新奇,轻手轻脚跟在衙差后面。
“咕噜”一声后,铜板沉入底,水面起了一层涟漪,却是没有出现这姑娘先前大言不惭说的那“铜钱说话”的场景。
既然是要取笑人,自然需得多等些时间。
张屠户迟迟不见铜板说话,面上也跟着露出浅笑,他看着水盆边立着的程十鸢,摇头叹息道:“状师姑娘,现在总能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了吧......”
程十鸢没理他,她盯着水波散去后渐渐清晰的水面,眸中闪过一抹喜色。
同程十鸢离得近了,张屠户看着这不知道哪里来的状师,总觉得有些眼熟,仔细想来,自己总归不认识什么女状师,随即便摇了摇头。
“大人......”程十鸢终于开口了,她看向一身绿色官服的知县,“铜钱已经说话了。”
刘大用虽隔得有些远,可此刻公堂安静地不像话,就算真有什么声音出现,他也不可能什么也听不见。
他问:“为何我没听见这铜钱说话?”话毕,刘大用斜瞥师爷一眼,师爷抿着唇也摇摇头。
那卖豆腐的从省城赶来作证,实在看不懂这些人到底打的什么哑谜,他想着事情早点处理完早点回去铺子,妻子也用不着那么累,“姑娘,既然您说铜板说话了,为何我们大家伙儿都未听到?”
苏明听到这话,下意识收回了手,神情复杂地看着程十鸢。
他就是张屠户口中读过书的人,哪里会不知道铜钱无论如何不会说话。
几个上前的衙差面面相觑,他们虽未说话,可他们面上神情已经将心中所想暴露地一览无余。
程十鸢感觉时候差不多了,“大家可是觉得这铜钱是苏明从张屠户那儿偷来的?”
众人都不知道,这姑娘为何还要重复提起这谁人都知晓的事情。
“那是自然啊!”张屠户耐不住性子,第一个接话,“这钱就是我卖肉得来的。”
程十鸢就等着这句话呢,她低低笑了一声,问张屠户,“敢问您铺子上赚来的银钱是否都会沾着些油脂?”
那卖豆腐的自认是个明事理的,他环着双臂,睨她一眼,“理儿自然是这么个理儿,就像我是卖豆腐的,收来的钱多多少少都会沾着些豆香。”
张屠户隐隐觉着不对劲,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见程十鸢伸出两根手指,指向摆在公堂正中央的水盆,“既然张屠户说,是苏明偷了他的钱,为何水中却不见半点油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