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令程十鸢没想到的,水中倒映的面容她却异常熟悉,程十鸢以为自己眼花了便将双眼紧闭,可等她睁开眼时,水中女子的相貌却没有半分变化。
少女面色白皙,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明亮又清澈,一根玉簪将半数黑发挽起,两缕碎发自然地垂到耳边,利落的同时又透着几分英气,一身红色交领襦裙,腰间系着一根月白色丝带,明眸皓齿,朱唇黛眉,是个十分大气的长相。
程十鸢神情一滞,愣在原地。
这不是......她自己吗?
她缓缓伸出右手触摸脸颊,心中惊诧不已,原以为名字一样已是巧妙,没想到就连面貌身形也几乎一模一样。
她上下打量水中人,想要找出两人的不同来,可事情却不如人愿,原主同她似乎没有什么差别。
箫沉舟就站在程十鸢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眼睁睁看着少女的眼眸由震惊逐渐变为怔愣,不知过了多久,程十鸢才终于回过神。
“走吧。”她的语气没有先前那样中气十足,隐约透着几分余悸,“别误了时辰。”
行至半路,程十鸢忽然想起什么来,是以停住脚步背对着他道:“对了,方才多谢你了。”
箫沉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常年沉寂如水的眼眸竟起了一丝波澜,“无碍。”
马车没有受到损坏,小臂粗细的树枝断开后落在了先前马车经过的地方,箫沉舟去牵马,程十鸢不发一言地上了马车,箫沉舟眉心蹙了蹙,欲言又止。
“姑娘去县衙可是有事要办?”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稳稳停在街道上一个无人的角落,箫沉舟利落地往平整的石板路上轻轻一跳,他静立马车右侧,这才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发现马车停下,程十鸢便起身掀开车帘,用来踮脚的小凳子她也没用,就这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红色衣袍迎风直下,袍角掀起涟漪,很快又恢复原样,只见程十鸢拍了拍手掌,满意地点了点头,箫沉舟神色微微一顿,好似对眼前人生出了几分探究。
明明是个大家闺秀的打扮,行为却如此跳脱,让人摸不着头脑,猜不到结局。
可她做起这些事,却不会让人觉得出格,只会令人心生好奇,意欲靠近。
待站稳身子,程十鸢才侧首望向他。
“拿人钱财,□□,如是而已。”她的眼神清澈透明,毫无杂念,仿佛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程十鸢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她本就是拿了苏大娘的银子来替人家办事,可在箫沉舟眼里,这话俨然成了另一个意思。
撒谎也不知道掩着些。
是知道瞒不住,所以特意提前向他道明?
箫沉舟盯着她许久,想从程十鸢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路上发生之事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若说前面是巧合,似乎也说得过去,但那支箭矢又是谁的手笔?
程十鸢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只是道:“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竟不知他的名姓?
不是京城来的么?箫沉舟狐疑地看着她,“叫我沉舟便好。”
“沉舟......”程十鸢喃喃道,“是个好名字。”
见她面色不改,箫沉舟皱了皱眉,又道,“我姓萧,箫沉舟。”
程十鸢点点头,“哦哦,萧沉舟。”
程十鸢仍旧一副不咸不淡的嗓音,箫沉舟眉心狠狠一跳。
偏偏她浑然不知,“对了,若是你遇到难处,尽管来找我,”程十鸢顿了顿,继续道,“若是顺利的话,今明两日我都会在县衙办事。”
今明两日?不是冲着他来的吗,怎会仅有两日?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在这三原县待上多久。
箫沉舟不解,抬眸看着她,面无表情,“你为何对我如此关照?”这下,他彻底分不清程十鸢的来历了,以及某种不断上涌的情绪。
她如果只在这附近两日,还怎么完成上头交给她的任务?
拿人钱财□□,不就是为他而来么......
可区区两日,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真是巧合不成。
不知为何,“两日”一词让他心中烦闷不已。
有吗?程十鸢摇摇头,她只是不想逃逸而已。
她道:“公子多心了,本就是我惊扰了您,公子可放心诊治,在医馆产生的一切花费都由我承担。”话音刚落便朝着他弯腰点头,算是行了一礼,抬脚欲走之际她又道:“就此别过。”
箫沉舟的目光追随她的背影而去,待那道靓丽身影变成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小黑点后,他才开始盯着那道县衙大门若有所思起来。
良久,身后传来一道清脆有力的利剑入鞘声,“是属下来迟了。”
“无妨,”箫沉舟收回目光,看向单膝跪地身着黑色劲装的九应。
“他们......人到哪里了?”他问。
九应并未抬头,他仍旧维持着先前跪地的姿势,双手用力一握,恭敬道:“回殿下,还是原定的速度,三日后到。”
话毕,又补充道,“属下同邬立飞鸽传过信了,飞衣并未伤到要处,只马背上有轻微擦伤,他们......估计半个时辰就能到此处。”
飞衣是箫沉舟爱驹的名字。
这匹马,是他在废墟中捡回来的,少有人知晓当时情景,箫沉舟这才带着飞衣来了三原县。
“嗯。”箫沉舟忽然想起什么,“路上你可见过有什么奇怪的人?”
九应思索好一阵,才道:“回殿下,未曾。”
“没有么?”箫沉舟抬首看了空无一人的县衙半晌,直到眸光涣散,他才捏着手掌小声呢喃了一句。
“算了......”他垂下眼睫,语气看起来平淡极了,“无论她是什么身份,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往后总会知道的。”
箫沉舟想到那个跌入山崖的头目,问九应:“那个逃走的匪徒抓到没有?”
九应点了点头,“路上踩中了农户捕猎的木矛,死了。”
“嗯。”
一条石板路之隔,两边的场景却大为不同。
一面安静地仿佛只剩下鸟鸣,另一头却开始熙熙攘攘起来。
箫沉舟立着的马车旁,不知何时,一老农吆喝卖菜的身影逐渐显现,他见着两个衣着不凡的公子,刚想放声大呼,却猛然发觉对面是何处。
他挑着两筐作物一边收起面上惊诧一边回过身,音量已自觉放低了些。
“两位公子,可要买些瓜果蔬菜回去,今日清晨才摘下来的,都新鲜着呢!”菜农生怕对方听不清楚,又抬脚挪了几步朝马车靠近了些。
九应怕来人冒犯到殿下,刚想驱赶,却听得一句:“九应,退下。”
“是。”束着高马尾的劲装少年退开几步,手却稳稳放在腰间佩剑上,笑嘻嘻地盯着身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
菜农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动和敌意,但也看出箫沉舟才是主子,他放下肩膀上用扁担挑着的箩筐,仍是和平常一样介绍,语气轻松,“欸,公子好眼光,这可都是秋日田间地头长得最喜人的一茬,可不敢诓骗公子。”
似乎怕眼前身着青色锦衣的公子不相信,菜农随手拿起一捆绿叶菜,继续卖弄,“您看,这嫩叶还在呢!”
箫沉舟扫了眼他手里的菠菜,垂眸道:“这菠菜是你种的?”
或是鲜少有人同他这般交谈,又或是一个贵公子竟认得这些,老农更是来劲了,“绝不敢欺瞒公子,这菜可是我每日用心打理的,若是您吃了觉着味道不对,尽管来找在下,我就住桃花村,近得很。”说完,他便哈哈大笑几声。
“若是哪天公子还想买这些菜......”老农话音顿了顿,他也看出来了,这位公子对自己的东西很感兴趣,“若是不嫌弃的话,来我那地里瞧瞧也成的。”
九应不知主子如何想的,竟同一个菜农说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明明他们还有要事在身。
但想到往常殿下从不做无用之事,也还是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递给那正抚掌大笑的菜农。
菜农很有眼色,没立刻说找钱,在这附近做了好些年的小生意了,他自认见过不少出手大方的夫人和府中管事,但还是头一次见到公子哥亲自做这买菜的活计。
即便没人提醒,也知道这会儿他最应该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待着不动,等人家吩咐便好。
“九应,”箫沉舟这次却没理会卖菜人,他双眸微动,低声道:“地图。”
“主上。”九应自知有旁人在场,立刻换了称呼,他从上衣内兜掏出一卷绢帛,恭敬地双手奉上。
箫沉舟接过卷轴,展开后盯着地图中一个依山傍水的位置看了好半晌,又瞥了眼旁边几条泾渭分明的干道,若有所思,“桃花村......”
菜农好半晌也没听见一句吩咐,兀自点点头,将两大筐菜小心包好放在地上,又轻手轻脚将瓜果收拾齐整,完毕后便打算离开。
菜农刚拾起地上的扁担,不过须臾,箫沉舟却再次出声。
“将人拦下。”他说话铿锵有力,没有半分的感情,却足够摄人心魂。
“是!”
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菜农自顾自地挑起扁担,东西全都卖了出去后,这么一挑,绳索下提着两个大箩筐都轻了不少。
今日将菜卖了个好价钱,脸上洋溢的笑容都收不住了,忽见一人挡住去路,他抬头一看,入目的还是方才那人。
菜农转过身,“客官,可还是有什么事情?”还以为是那主人家是个勤俭的,刚想主动退些钱,却听那青衣公子朝他说了句——
“你方才说......你是从桃花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