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女状师[探案] 丛上徐图 5806 字 2024-02-25

但妇人却并未出声责怪,她眼疾手扔掉手中早已捂热的石块,不管手中残余的细石,飞快将自己的孩子拉到身后护着。

“娘,我给您添麻烦了......”小孩儿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此刻却低着头直撇嘴,不敢去看妇人的脸色,另一只空着的手不好意思地握了又松开,反复几次,见娘亲不出声,他越发慌张。

心中却只当是玩了个小游戏,小小的脑袋继续往下垂,眼皮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像是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很重要的事。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晚娘却抬起他不停动作的小手,毓儿小动作跟着一停,猛地抬起头去看晚娘。

晚娘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耐,但毓儿知道,娘亲这是原谅自己了。

一瞬间,他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几分狂喜停留在嘴角,久久未散去。

黑衣首领见追不上那个唯一的人质,也不再纠结,只震惊地盯着失力的双手,像是不敢相信似的,摊开双手正反两面多次翻转,可终究没瞧出什么不对劲来,黝黑的皮肤和厚重的老茧暴露在日光下,显得和周围山林景色格格不入。

“老大,您怎么了?”手下人发现头领居然将好不容易得来的人质放走了,他急忙勒紧缰绳上前几步想问个清楚,直到他的马匹近了,才发现自个儿老大竟坐在马上盯着双手发呆。

手下不敢出声打扰,只好打了个手势,让其余几人盯着前面可能会威胁到大家伙儿性命的劲敌。

头领像是没注意到手下人的动作,他惊愕地看着毫无伤口的手掌,百思不得其解,方才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从小力气就大,后来受人指点,才去了这山中做了土匪,靠着力能抗鼎的本事坐上了老大的位置,自此再也不用过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苦日子,可现如今......

他神情有些恍惚,硬朗的脸上浮现了一抹自嘲的神色,自己居然没有了力气,甚至连个小娃娃都抓不住。

离首领最近的一个山匪一抬眼,忽然就瞧见平日里大大咧咧的老大此时却红了眼眶,不过他没当回事儿,只想着是今日林中风大,眼睛进了飞尘才作如此。

一时间情况已然不同,箫沉舟目力极好,他抬起头,旁若无人般将手中捏着的几片树叶重新别在腰间。

箫沉舟这时终于回了黑衣首领的话茬,他稍一用力勒住缰绳令栗色骏马行进几步,适才慢悠悠道:“有何不可?”

少年人眼眸明亮,眼神却毫无温度,即使是偶尔穿过茂密树林落下的宛如朝阳的日光,也不能温暖他分毫,枝繁叶茂斑驳的光影,倒成了彰显他独一份的英姿,瞧着越发神秘的同时更加不敢令人心生贪念。

他眉眼十分精致,面色白净,像是精雕玉镯的玉器,泛着细腻透亮的光泽,明亮而又格外醒目。乍一看是单薄的身姿,可藏在锦衣下的身躯极其矫健有力,几只腾飞的鹤鸟绣在衣袖处栩栩如生,这样的身形,在一众山匪中,极为突出。

此人的年纪分明不大,却能给人成熟稳重之感,像是少年老成,可他浅褐色的眸子中流露出的,分明是少年人才有的生机与直白,是以从他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威压,也不知从何而来。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哪里是什么简单人物,更加不是某些人以为的纨绔子弟。

头领被这话吸引了全部的注意,不再想先前出的差错和乱子,或许是离的近了,他现在抬头一看,却从那青衣公子身上,瞧出了几分危险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支箭矢蓦然朝他射来,迅如闪电,势如破竹,“咻”的一声划破长空冷寂,也就是这一瞬间,青衣少年脸上的书卷气豁然消失不见,成了凌厉而又锋刃的刀。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如同闪电般迅速,熟练地像是用过千万次,下坡处的幼儿目睹了箭矢射出的全过程,他抓着妇人的手小声惊呼了一下,长睫下清水般的眸子微微一震,“娘,那个大哥哥好厉害啊,射箭居然可以不用弓。”

许是才脱离险境,晚娘便任由幼童闹腾,她盯着上方的年轻人,冷下来的眼神也跟着亮了几分。

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瞳孔瞪得老大,正欲抬刀迎击,却发现不是冲着他来的,顺着残留的弧线轨迹望去,只见飞过来的箭矢将他身后站在一个方向的三个手下心脏刺穿,血滴甚至都没来得及挂在箭头上,就急匆匆地往下一个目标射去。

斜方向站着的一个瘦弱个儿就是被余力射伤的那个,箭矢直直刺入布料,深入骨肉,最后孤傲地立在不停流血的手臂上,顷刻间伤口周围血肉模糊,瞧着相当瘆人。

首领震怒还未来得及破口大骂,又是一只箭矢飞来,可这次的速度分明要快了许多,他根本躲避不及,左侧胸膛被射穿,整个人往后倒去的同时身子又摔下马,四肢乱飞倒在地上,身下马匹被惊扰,不管不顾冲入山林,立刻不见踪影。

这支速度极快的箭矢最后却落在那个中了箭的瘦弱人背后,箭矢受了力,反着方向陷入泥土里。

瘦弱个儿受了惊,一下没站稳,向后倒去,左侧的心脏刚好落在锋利的箭矢上,瘦弱个儿被这么一刺,瞬间歪着头倒地不起,鲜血顺着向下偏的嘴角不停往外流,这一回,箭矢上还留着一片碎了的的灰色布料。

几个眼尖的瞧见兄弟接连被杀、老大倒地不起,早已乱了阵脚,迟迟不动不过是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跑,四下张望后想到马冲入山林的场景,便抬脚转头打算奋力往身后冲。

就在这时,第三只箭飞入,将这三个意欲逃跑的山匪一箭刺穿,这回是额间,一个大血窟窿钉在一双双眼睛上,极其可怖。

一声石破惊天的惨叫响彻空寂的山林,仔细听便能发现,这是好几人的音调重叠在一起的声响,一时间,实在令人分辨不出其中喊叫的程度到底几何。

三人失了力接连向后倒去,他们死状相同,乍一看好像有些残忍,若是得知他们的所作所为,毫无疑问,没人会可怜同情。

原先九个山匪,现如今好好站着的只剩下一个,他东看一眼西看一眼,两脚直打哆嗦,不知该作如何才能保住性命,想到方才所见,直觉逃不过一死,可想活的心却大过害怕,情急之下竟直接撒腿往身后无人的小道上跑。

谁也没料到,这个看着毫无特点的匪徒,脚下的功夫却非同一般,像只猎豹疾行实乃令人咂舌。

都说人之将死,潜力无穷,犹如大海藏珍宝,现在看来所言不假。

箫沉舟看了眼山坡下站着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不过遥遥一望,晚娘先前悬着又放下来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她身边的幼童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兴奋地同视线来的方向招手。

但箫沉舟并无其他动作,这一眼的目光虽仍是锐利,但似乎也只是要确认此二人是否无虞。

见母子俩并无其他反应,他看了眼身后同样骑马的九应。

二人并无言语交谈,只见先前看着有些傻里傻气的高马尾少年挺直了身子,抬手挡住有些刺眼的日光,像是在眺望前方地形。

“不管死活,都要抓住。”在九应策马彻底离开前,箫沉舟又吩咐了一句。

“是。”九应点头领命,幼稚气非常,可笑容张扬又肆意,他拉住缰绳“驾”的一声还未落地,他就骑马冲出,像是要追上先前那人的脚步残影。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个摩擦石子儿的尖锐声音却越来越大,可多年习武的人哪里会发现不了异常,箫沉舟微微侧了下头,目光如炬,头领惊愕之余,见悬崖不过离他三尺,却哈哈大笑一声,像是不甘又像是挑衅。

箫沉舟却不是常人料想的那般追了上去,他不知道从何处拿出了片半是青葱半是发黄的树叶,抬手扔了出去,只见已经越上半空的沉重身影被锋利的叶片刺穿,弯曲的背脊倏然直起,临走之际,那人侧首,哀怨地朝他看了一眼。

箫沉舟却当是没看见似的,轻轻勒马查看了其余几人,见他们死透了再无动静,他便向着先前九应离开的方向,骑乘栗色骏马疾速追了上去。

天色如常,可先前以多欺少对峙的一方现如今只剩下两个可能的活口,一个顺着道路尽头逃,一个跌入另一侧的悬崖,不知生死。

路过一个岔路口之时,九应却犯了难,箫沉舟这时刚好赶到,见此又哪里会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他抬首示意九应,“你走那边。”

九应点头,不过须臾,二人便奔马反向而去。

......

程十鸢虽没有原主的记忆,可到底也有生活常识。

是以从程家出来,她便踏上了一条平坦的小道,没走多久她便见着一辆马车路过,程十鸢思量一瞬后,便小心朝它招手。

“原来是程家姑娘啊,要去哪儿?”车夫见着路边的人,立即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一脸憨笑地看着她。

程十鸢听这熟稔的语气,飞速从脑海里搜索着。

可很遗憾,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耸了耸肩,神情颇为无奈,看样子原主这边,怕是得不到什么线索了,只能靠自己了。

刘老三是桃花村唯一做这个行当的,同村邻居都这么叫他,和程家一样,家里只有个女儿,所以他每次见着程十鸢都格外热情。

何况还是眼下这个情况,程家老两口前不久去了,只留下个十八岁的程十鸢。

“去县衙。”她答。

“县衙啊......”刘老三有些好奇,“这是做什么去?”

他虽开口问了一嘴,但手里头的动作没停,利落地掀开车帘从轿子里拿出一个小凳子。

程十鸢看了眼,方形的木头板凳,她从电视上见过,这是踮脚用的。

从苏大娘给的钱袋里拿出几枚铜板,程十鸢便递给刘老三,她也不知道该给多少合适,十枚铜钱......或许差不多?

一旁的刘老三见程十鸢给的钱比往常多了一倍,刚想开口问几句今日怎么给这么多,他这才猛地想起今日要去的地方是县衙,意味深长看了眼半个身子已经钻进马车里的小姑娘,终究是闭上了嘴,连同先前宽慰的话也一同憋在了心里。

程十鸢还是第一次坐马车这等新鲜的玩意儿,进去后免不得上下一番打量,直到外头扬鞭的声音响起,她才意识到启程了。

“啪——”

马儿被短鞭狠狠一抽,嘶鸣一声后乖觉地向前飞奔而去,地面上坑坑洼洼的石子儿被几只矫健的马蹄踏过,低空中骤然扬起不少黑褐色的尘土。

或许是刘老三的水平有限,又或者是路面崎岖不平,程十鸢坐在马车里,总感觉半个身子都在左右摇晃。

等到程十鸢好不容易坐稳,马车却是突然停了下来。

“程家姑娘,好像是撞到人了。”外头的刘老三压住音量小声惊呼。

撞到人?

这算是交通事故吗?

程十鸢这想法还未落地,她整个身子便猛地向一旁的车帘撞去,得亏是她提前把着门帘上的柱子,不然整个身子便要越过小窗翻到地上去了。

“程家姑娘,没事吧?”

刘老三急忙下马去查看那被撞之人,险些忘了车里的人,走到半道,他才猛地折回。

相比于那个陌生人,程家姑娘还是要重要些。

“我没事。”程十鸢平缓的语调传出,在这乱糟糟的环境里倒是有安定人心的效果。

听到小姑娘没事,刘老三自然放下心来,并未多想,“那我便过去瞧上一眼。”

话毕他便急匆匆往前走,待走到草丛,瞧见被他撞倒的男子衣着不凡后,不免有些心慌。

他该不会惹到大人物了吧?

方才他也不是没瞧见这人,只是不知怎的,他拉住缰绳后这马车却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明白过来,方才他这马车是如何停下的。

刘老三细细打量四周,他靠马车营生,自然晓得行情,地上这东倒西歪的栗色骏马倒不像是俗物,只怕......价格不菲。

这般想着,又瞧了眼地上这男子的装束,不看还好,看完之后他吓得腿都直打颤,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反观被撞的人,原本正好好地赶着路,不过是道路尽头要转个弯罢了,却不知对方明明见着前面有人,却压根没有停下的打算。

不过两方人马而已,箫沉舟本打算直接策马避开这疾驰的马车,按照往常的方法,他只需稍稍拉住缰绳,身子随之前倾,便可高高跃过,可少年忽然又想到什么,便只是放缓了力道,任由那马车撞上来。

萧沉舟被撞之后其实并未倒地,他高坐于栗色骏马之时,便将两方相撞的力道压到最低,离地面还有两寸距离时,他便用一只手撑着地面翻了个身,待站稳后,拍了拍衣角的灰尘,却只见着一个傻站在原地不动的车夫。

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五步之外的马车,果然瞥到一个清瘦的人影。

下午时分,日光虽不暖和,却十分刺眼,硬生生将马车里女子的倒影照在纷乱的尘土之中。

他轻嗤一声,好个不要脸的,都如愿撞到人了,主人家还在马车上坐着,莫不是打算杀人灭口?

在这地方等着他,还选了一个如此刁钻的方位,显然是已经提前知晓了他的身份。

除非......和方才那些人是一伙的,打算让他当场毙命。

他眸中一暗,从前在京城百般算计没得手,现如今还打算在这路上对他下手,真是好算计!

萧沉舟向前几步,越过一脸惊恐的刘老三,疾步向马车那头走去。

程十鸢见刘老三半天没动静,正打算下去看看发生了何事,刚一抬手掀开竹帘却见着一个逐渐靠近的身影。

还未等她看清那人的脸,一道带着讽刺的嗓音便撞入她耳中。

“你就是方才撞我马的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程十鸢也终于看清了这男子的面庞。

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形修长,着一青色锦衣,头戴玉冠,说一句丰神俊朗也不为过,若不是脸上那抹笑太过讽刺,还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她不认识他,但是想到刚才刘老三说的,也能猜到此人身份,大概就是刚才撞到的那个。

萧沉舟没料到主人家居然是个小姑娘,待仔细瞧见她的面容后,也是忍不住一阵暗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