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时机到了,若你的魂魄还在,我就会进去接你。”
又是“时机”。
真是个喜欢打谶语的人。
她这么想着,再度陷入沉睡。
醒来后,她成了某个部落的祭司之女,生活在一片丛林之中,部落被战火侵袭,她降世在一片血泊里。
或许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原因,她过往记忆全失,如初生婴儿般。
她历经艰辛才活了下来,学习部落文字,学习打猎,学习用长矛捕捉猎物,打趴了所有同龄人成为部落未来首领。
十三岁时敌对部落再度进攻,她只身率着几十个族人把敌对部落打得溃不成军缴械投降,到了二十三岁一统上百个部落。
本以为这只是个开始,没想到不久后她就身患重病去世了。
再度醒来,她又成了一个部落的奴隶,同样记忆全失。
这一次时代往后发展了不知多少年,部分部落甚至开始学会了耕种,她砸碎了枷锁,拾起了石斧,带领着其他奴隶发起了反叛,将首领砍死在王座上,自己坐了上去。
她的部落越来越大,经过不断的吞并不过数年便达到了城邦的地步。
谁想到好景不长,她因为一场意外深受重伤,不到几日便身亡了。
之后一世一世又一世,她总是生于草芥,起于微末,如野草般顽强生长着。
随着时代不断发展,部落变成了王朝,她当过呼风唤雨的祭祀,当过鏖战八方的将军,当过一餐千金的庖厨,当过精耕细作的农妇,还短暂的当过君临天下的帝王。
她写过诗,作过歌,开过大炮,横渡过汪洋,甚至修过仙。
可惜,也许是因为她魂魄不全,仅有一道命魂,不管身份贵贱,每一世她都活不长久,总是在二十余岁左右便死于非命。
在第五十世时,她得到了片玉色简牍,上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写,得到后不久就把它忘了。
唯一特殊的是,在她死与非命后,那片简牍被当做陪葬品和她的尸体葬在了一起,简牍上也沾了她的血。
之后的四十九世,她不停地得到简牍,每得到一次简牍就多一片,并且必定会在她活着或死去之前沾上她的血,
不断轮回之下,简牍数量越来越多,外形逐渐完整,但对她每一世并没有产生多大改变,在不断地重生和死亡之后,唯有她灵魂深处对力量的渴望不减反涨,窜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时代不断发展,灵气消散,王朝倒塌,修行者凋零殆尽,武者的时代短暂来临,武馆林立,第九十九世时,她撒手人寰前,简牍只剩下了一片。
天地门从众多武馆之中脱颖而出,伫立百年后,又随着钢铁森林的兴起而渐渐式微。
第一百世之时,她再度见到了那个女人。
虽然她已经完全认不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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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禾,成为我的人,为我做事吧。”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晨曦微光之中,那人的脸依旧让人看得不清楚,只看到她张开了嘴,轻声道:“我叫苏莫愁。”
“你未来在天门的师尊,苏莫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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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从河中抱起她的冷漠女人、前世不负责任的面瘫师尊、今生的四姊苏盈盈,三个人,完全不同的三张面孔,逐渐在苏禾脑海中合为一体。
同时,还有百世的轮回,百世的死亡,百世的不甘,百世的痛苦。
汴京宫门之外,众人只听得少女散乱墨发下,传出低低的笑声。
笑声逐渐变得有些凄凉,肆意又癫狂。
【我是我。】
末了,却又很快收敛住,短暂的让人恍惚间以为是错觉。
【原来,我是我啊。】
苏禾抬起头,明明周身温暖如旧,却似感受不到半点温度。
她睫毛微颤间,收起气机威压,转过头,望向惊疑不定的第五玄璃,轻声道:“阿璃,你乾坤袋里有衣服么?”
第五玄璃如梦初醒:“……啊?”
苏禾指了指自己身上快遮不住身体的破烂鸦袍:“这个。”
“哦哦。”
第五玄璃忙从乾坤袋中拿了件衣服递了过去,递过去后才猛然意识到什么。
【等等,我从未给阿禾提过这个宝器,她怎么知道叫乾坤袋的?】
苏禾把衣服随意套在身上,道了声多谢,一步一步,慢悠悠的朝城外走去。
城门口处,罗网众人皆来到了此处,在少女莅临时皆半跪在地,恭声迎接她们的王。
其他先天,甚至包括周扶玉都下意识往后退去,不敢靠近半分。
林汐立两侧叩拜的教众中间,一袭白衣被染得熏黑,俏脸灰扑扑的,却遮掩不了担忧的神色,在她走至身旁时轻轻拽住她的衣角:“姐姐……”
我好担心你。
曾经的妙语少卿,却不知怎的,在此时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苏禾低下头,望着她眸光依旧如往日那般温和:“我没事,汐汐。”
“……可是你好像,很难过。”
苏禾自语般微笑道:“我很好,前所未有的好,刚才只是……高兴而已。”
她抬起手,安抚地揉了揉小姑娘的头,轻笑道:
“倒是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跑过来了,这里这么危险,又不听姐姐的话了是不是?”
林汐抿着唇,灰扑扑的脸下骤然散开一层红晕,晕头转向之下,狡辩道:“没,没有……只是所谓臣者,当以君王之忧为忧,以国家之危为危,岂可安然居于高处,而对作乱之象视若无睹……”
小姑娘干巴巴地说着大道理,试图给自己找理由,少女温柔地听着,抿唇而笑道:“有道理,那这次既往不咎,下次不要再以身涉险了哦。”
“嗯!”
“战后需要我们处理的事情还多着呢,走吧。”
林汐用力地点点头:“嗯!”
如以前那般,她走到了苏禾身侧,习惯□□要去挽苏禾的手,却见此时其他罗网众人也纷纷涌了过来,又不着声色地把自己手放下了。
蒋梅率先过来,关切道:“教主,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李洪秀插嘴道:“这不是教主的血,是那馍……呃,魔物的啦,绿不拉几的,教主好好的呢。”
春燕也探过头来:“哇,殿下你刚刚真的好厉害,把我都吓了一跳呢!秋葵姐姐秋葵姐姐,你看到了没有,刚刚殿下啊……”
秋葵倒是被她吓了一跳:“……你之前去哪儿了啊。”
春燕:“在军医馆照顾伤患啊,欸你不知道,我都快忙死了,那些人啊实在是……”
夏蝉在一旁无奈道:“在下觉得,这些话还是回去说比较好吧……世家们还都在呢……”
苏禾脚步顿了下,回过头,望着立在远处没动的女人:“阿璃,不一起走么?”
少女目光清澈,与昔日一般无二。
第五玄璃无形中松了口气,跟了上去:“好友,刚才你实在是把我吓到了……”
“嗯?”
“啊,嗯,没什么。”
在风沙之中,众人身影越来越小,一同消失在远处。
满是厮杀与咆哮之声的汴京,最终归于短暂的寂静。
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那被围簇在中间微微笑着的少女,柔和眸光之下,所有情感皆被灰色占据,再无一丝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