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面色难看,桌底下的手紧紧攥着,青筋外露。
赵虹亦面色微变,与苏禾余光对视。
挑拨。
多么明显的挑拨,多么有用的挑拨。
楚王想挑起武治派内斗!
一片寂静屏气之中,全程默默饮酒的林太尉陡然出声,笑道:“陛下,臣以为,七殿下确实颇有您的风采,与小女相玩之时,亦曾显露出对武道独有的见解;未习武,先通武,此等天赋异禀之才,不愧为陛下的血脉啊!”
楚王拍了下龙椅扶手,大笑:“林爱卿说得好!小七,想不到你竟对武学如此有兴趣,孤王很是欣慰啊!”
林汐迷茫了片刻,随后便想清楚了关键,小脸发白。
苏禾在汴京权贵圈中的私交,并不多。
起码明面上,只有她一个。
就算不通武学,一无所长,飞扬跋扈……可私下里什么样,谁知道?
她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一言不发。
其他文官有想明白的也开始赞起了苏禾,没想明白的见都在夸,也开始掏着肚子里的墨水夸了起来。
于是崇熙殿就出现了这么一幕诡异的现象。
往常为了避嫌,众官员公然议论皇嗣时都会刻意避开在储君上的可能性,如今却纷纷夸赞苏禾若为君会如何贤明,如何有勇有谋,直将苏禾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乃千年难得一遇的未来英主。
偏偏该为此恼怒的楚王也是一脸和气,不时还赞同地点头含笑。
太子的脸色沉得能滴水,就连皇后那一向温婉大方的笑容也开始勉强起来。
众多赞声之中,中心点的苏禾突然开口,懵懂道:“父皇,禾儿真有那么好吗?”
楚王宠溺道:“当然了,小七可是我大楚的珍宝啊。”
苏禾不好意思:“是嘛……”
楚王宠溺道:“是啊。”
“那么。”苏禾双手捧在一起,甜丝丝道:“父皇,现在就立禾儿为太子吧?”
大殿中众多声音又是一停。
看向苏禾的目光中皆是啼笑皆非。
果然是个孩子,想到哪儿就是哪儿。
赵虹揪心的神色放松下来,暗道:“好一招以进为退。”
楚王笑容不改:“不行哦,小七太小了。”
苏禾委屈巴巴:“可是之前父皇还说小七长大了。”
“这……”楚王似是被孩子无知的问题为难住的慈父一般,无奈地看向了众官员,接着众人一起哈哈大笑。
太子紧蹙的眉心也舒展开,笑道:“七妹若想,为兄让与你也不是不可啊,哈哈。”
大殿再度恢复热闹氛围,仿佛刚才一切都没发生,苏禾退下后,剩下的皇嗣由奶娘带着,继续为楚王献礼。
直到最后一位十皇子献完寿礼,被楚王从奶娘怀中接过,抱在自己怀里,笑眯眯地哄了哄。
皇嗣之后三公九卿与各大世家家主依次上前,敬万寿酒,献金镜绶带,和以银丝制成的承露囊。
苏禾坐在座位上,嘟着嘴巴似还在不高兴,望着献媚的众臣,心下一晒。
若是她往日表现稍微异常少许,今日怕是就难以收场了。
忽然,苏禾察觉到有谁在看着她。
那视线极为特殊,并非偷偷地观察,也非明目张胆地打量,而是平静地,似在看故人般看着她。
顺着视线望过去,苏禾看到了那个看她的人。
四皇女,苏盈盈。
入座时,她一言未发;众人谈笑时,她一言未发;有人想与她搭话,她依旧一言未发。
并非像王兮那样口不能言,而是讨厌说话,面无表情的脸带着股天然的厌世感。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她的骨相是极好的,肩颈线贴着青衣划下,肌肤透着许久未见阳光才有的苍白,嘴唇很薄,柳眉频低,尤胜西子更三分,若不是一脸病容,不知该如何摄人心魄。
两人视线接上,她那向来恹仄的表情竟出现几分波动。
她轻轻地,淡淡地,勾起了嘴角,对着苏禾微微一笑。
该如何形容这一笑呢。
似连充斥着虚情假意的崇熙殿都在这一笑中化为泡影。
美得惊心,美得不真实。
苏禾怔愣,心中蓦地闪过熟悉的感觉。
她见过这个笑容,她认识她。
那是——
“嗡——!”
仅有苏禾能听到的耳鸣声响起,无数记忆搅和在一起,混乱成泥,无数模糊人脸闪现,无数嘈杂声音闪现,在她脑中聒噪不休。
剧烈的头痛感不断传来,以苏禾的毅力竟也忍不住下意识单手扶额低下头,痛苦之下,眼眸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金芒。
在她旁边的春燕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微扶着她,腰上别得铃铛在身子起伏间微微作响,焦急道:“殿下,无恙否?”
山呼海啸般的记忆涌来又散去,苏禾头痛感渐渐消失,轻喘着气,对春燕道:“无事,只是刚刚……一不小心误喝了口酒,导致头有些晕。”
春燕这才稍微放下心,把苏禾的杯子拿了过来,闻了闻果然有股子酒气,皱着眉对身旁侍者道:“怎么斟酒的?殿下若出事了你们该当何罪?!”
春燕很少去为难其他宫人,更倘若对他们发火了,这次是实是因着触及到苏禾了,心头火起,拿出了些许皇嗣贴身侍女的威势来,喝得侍者们喏喏不敢言。
“算了,我没事的,春燕姐姐。”苏禾拉了拉她,安抚道。
春燕这才回过头,眼眶竟是红了,掏出手帕给苏禾擦了擦头上的汗,问长问短。
苏禾回着春燕的话,脑海中涌出的记忆随着痛觉一并消失了,总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些什么。
再看向苏盈盈,她还是那幅没有表情的样子,也不再回应她的目光,好似刚刚对她的笑容只是她单方面的错觉。
高座上,最后一位世家家主给楚王献上呈露囊后,又轮到秦国魏国来的使者为楚王恭读秦王和魏王的贺信。
贺信内容又臭又长,无非是两国缔交不世之好之类的。
使者们读完后,楚王方才站起身,总结了下去年种种,宣布了几项新的律法,最后才大袖一挥道:
“开宴!”
宴会这才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