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芸狐疑地拆开了信,大致扫了一眼,越读越心寒。
这是一封交代后事遗书。
所书内容很干练,干练得有点不像他亲笔写的。
他对她只字未提,卫芸理解。
可读到“传位李景凡”时,卫芸就不能理解了。
李景凡年纪尚小,虽品行端正,但他还未摄政,朝堂上更是没有他的立足之地,现在把他推出去,不是把李景凡当枪靶子吗?
这真的是李贤昀能写出来的话吗?
何况李贤昀曾当着她的面夸赞过李娴玥,明里暗里让卫芸扶持李娴玥上位,怎么到关键时候反而掉了链子?
阿同见她面色苍白,便问道:“太子妃殿下,您还好吗?”
“这封信……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出征前两日。”阿同回忆说。
前两天啊……
卫芸不禁联想到方才阅览的公文,指尖摩挲着信纸锋利的边角,对阿同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看着卫芸把信纸搁置一旁,若无其事地整理书架,阿同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卫芸头也不回地问。
“太子妃殿下,您何日带太子殿下回邶封?”
卫芸开锦盒的手一顿,沉声道:“回去做什么?”
“太子妃殿下要留在这里?”阿同讶异。
“李贤昀已死,如今我是自由身,凉城也好,邶封也罢,都与我毫无瓜葛。”
“……”
卫芸看他还站在原地,负手上前,拉近二人的距离,明媚张扬。
她说道:“再者说,即使我择日回邶封,为什么要带上一具不能为我所用的尸体?你不累,我还嫌累呢。”
“太子妃说得极是,是属下唐突了。”阿同施礼致歉,说罢就要离开。
就在即将碰到门时,卫芸骤然出声:“他之前病得那么严重,连笔都拿不稳,你为什么不劝他休息?”
“太子殿下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属下劝不住。”阿同如实答道。
“是吗?”卫芸轻笑,“贤昀病入膏肓,那两日公文上的批注都错了好几个字,字写得连亲妈来了都不认识,这封信上的字却遒劲有力,入木三分,你说,他是不是借尸还魂?”
对方不回话。
卫芸眸光暗了暗,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一道寒光闪过,他腰间的佩剑出鞘,卫芸反手握剑,递到他面前,道:“本宫给你个机会,现在杀了我,还来得及。”
阿同望着她,止不住颤抖:“太子妃殿下,属下不知您在说什么。”
“你若真的不知,现在就该跪在我面前自证清白,而不是理直气壮地站在我面前,质问我在说什么。”卫芸哂笑,“李贤昀唯一的缺点,就是养了你们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阿同身形一顿,双膝弯曲,僵硬地跪在地上。
利剑抵着他的脖颈,卫芸居高临下地质问道:“谁给你的胆子?”
“是叶皇后。”阿十忙补充道,“殿下,属下的家人在她手中,属下是真的被逼无奈啊!”
叶,璇,清。
卫芸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人的名号。
从邶封追到凉城,叶璇清,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李贤昀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
“属下……属下……”
“再遮遮掩掩本宫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叶皇后让属下在太子殿下的汤药中下了长眠草!”
难怪李贤昀的病迟迟不见起色,原来是被近亲之人背后补了刀。
好,真是太好了。
叶璇清,你真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看着匍匐之人抖如筛糠的身躯,卫芸麻木地收了剑。
“她还与你说了什么?”
一刻钟后,卫芸晃晃悠悠从房间内走出来,手中的剑还滴着血,随着步子,生出血色的花。
她持剑站在门外,望着满天飞絮,不知该向谁诉说满腔怨愤。
马蹄踏雪过,飘逸的白影越过风雪,坚定地奔向她。
“你怎么来了?”
从云嗅到血腥气,格外躁动,鼻腔喷出两股白雾,喷洒在卫芸暗红色的衣袍上。
“不是让你替我送送他吗?为什么回来了?”卫芸轻抚她毛糙的毛发,像是在自言自语,“抱歉啊,让你看到我这副模样。”
从云说不出话,俯首蹭了蹭她沾血的面庞。
明明自己已被风雪染白了发丝,卫芸还是耐心拂去从云鬓毛上的冰霜,絮絮叨叨:“这两年的雪下得真大,可惜每次都是我一个人看雪,没意思。”
“那夜他说他亏欠我很多,所以这些天我常在想,他于我,究竟是补偿那份亏欠的爱,还是为了填补他自身的愧疚?”
那真的是爱吗?
那卫芸于他呢?
两世的利用,这其中,又包含几分爱意呢?
从云甩了甩马尾,低声嘶鸣着,仍亲昵地往卫芸身上蹭。
接触到她腰间的龙莲玉佩,从云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似乎很高兴,蹄下溅起一波雪浪。
卫芸愣了下,笑着推开了凑上来的从云。
“对不起啊,这一次,我没办法带你回家了。”
曾约定踏雪寻梅的二人,一个长眠于黄泉之下,一个迷失在风雪之中。
雪势渐弱,来时的红花已完全隐没了踪迹,唯有炽烈的凤凰依旧在寒风中傲然屹立。
不知何时,雪停了。
她也该启程了。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