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渡凰(十)(2 / 2)

东宫生存法则 许归华 3054 字 2024-02-25

可她不得不承认,在李贤昀舍命替她挡下致命的一剑时,她的确在那一瞬间体会到了“失去”的痛苦。

是动心了吗?

或许吧。

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被爱的滋味了,即使李贤昀是喜欢“她”的,这一切卫芸心知肚明。

但她选择了装傻,选择了回避。

因为她不是“卫芸”,也不知晓他们的曾经,她没有资格替原主去回应李贤昀的爱。

何况,她孤单了半生,实在担不起这份沉重的感情。

卫芸坐在床边,什么也不做,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中途有府医为李贤昀换药,卫芸便出门避嫌,还未走出多远,就被几个小兵拦下,说军粮出了问题。

卫芸没多想,跟着他们去了军中。

失去李贤昀这个主心骨,这几天的事务积攒地格外多,忙起来昼夜颠倒,不知天昏地暗。

好不容易忙完了战事收尾的事宜,已过去了两三天。

才踏进院中,就见几个大夫候在院中,神色凝重。

“太子妃——”他们齐齐施礼。

“我现在不是太子妃了。”卫芸打断了他们的话,开门见山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他们面面相觑,一人鼓起勇气站出来,却支支吾吾,闪烁其词道:“这两日便可苏醒。只是……如今殿下这副光景,怕撑不过这个月了。”

卫芸沉默不语,摆手让他们回家歇息了。

屋内不知何时点燃了烛火,昏黄的光晕映在纸窗上,宛若天际的一盈满月。

她忽得想起来,去年李贤昀奉旨出征的前一夜,也是这样一个秋日。

只是这一次,卫芸没了叩门的勇气。

卫芸裹紧了身上的大氅,搓了搓微凉的手,打算回营中凑合一晚。

“阿芸。”

伴随吱呀一声门响,卫芸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李贤昀只着单薄的中衣,正站在台阶上,手中的灯笼如人一般,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你怎么出来了?”卫芸喜忧参半,边走边解下大氅,毫不犹豫将他拥于自己的体温中,“他们说,你过两日才醒。”

李贤昀垂眸,看着系绳结的手,轻道:“想你,就提前醒了。”

“胡话。”

卫芸欲去唤大夫,却被李贤昀轻轻握住了手腕。

冷暖相交的瞬间,卫芸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的手……好凉。

“阿芸。”

“嗯?”卫芸不解地看向他。

“陪我去个地方。”

“现在吗?”毕竟他才脱离病榻,卫芸依旧有些担忧。

“就现在。”一觉醒来,李贤昀变得格外倔强,固执地牵着她往屋内走。

出门总要穿件得体的衣裳,卫芸忽得想起来临行前朱瑛送给她的行囊,一打开,竟是两件锦袍。

一深一浅,一龙一凤,天造地设。

这个小竹子,竟整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回去定要好好说她一顿。

“就穿这身吧。”李贤昀倒是没表态,看了看样式,便取走了自己的衣裳。

二人换了身行头,宛若出门游玩的富家夫妻。

“我们去哪里?”

马厩里,李贤昀牵出了从云,扶着卫芸上了马。

“莫急。”李贤昀顺了顺从云的鬓毛,随即上马,将卫芸整个人笼在自己怀中。

卫芸也抓住了缰绳:“夜半街上纵马,何等罪责?”

“太子妃多次违抗圣旨,甚至不惜翻墙逃出宫,教唆小王爷翘课摸鱼戏水,该当何罪?”

卫芸心虚道:“你怎么知道?文老……咳,文丞相告诉你的?”

李贤昀不置可否,骑着马,慢悠悠上了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对不对,太子妃?”

“你再笑话我我就跳马。”卫芸笑着威胁他。

李贤昀果然不说话了,臂弯默默收紧了些。

夜半时分,街上无人逗留,二人自然走得快了几分。

入了一条小巷,从云自觉停了下来。

“还记得这里吗?”

看着面前的宅院,卫芸的脸色倏然有些难看。

黑夜中,李贤昀并未觉察到身边人的异样,自顾自地说:“这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是……你的家。”

“我知道。”卫芸意识到失态,干咳一声掩饰尴尬。

得到卫芸的肯定回应,李贤昀似乎格外高兴,牵着她的手,拉着她往那间茅草屋疾步走去。

“你看,我已经将这里洒扫过了,是不是很干净。”

李贤昀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中,眉眼似清潭般透彻。

她在他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

卫芸唇角轻弯:“嗯。”

“还有这里……”

李贤昀像个邀功的孩子,拽着卫芸跑东跑西,一会儿讲述修补衣服的过程,一会儿展示自己亲手雕刻的木头人。

卫芸被他的情绪感化,慢慢放松了警惕,逐渐乐在其中,陪着他胡闹。

不知不觉中,月向西行。

二人以月光为被,并肩躺在床榻上,注视着窗外的圆月没入云层之中。

月光缓缓黯淡下去。

“当年,我第一次带兵打仗,却因为轻信细作,打了败仗,一路被追杀到了凉城。那时候,你是唯一一个明知会引火上身,还是愿意主动收留我的人。”

方才玩得有些累了,卫芸打了个哈欠,枕着李贤昀的臂弯,混沌不清地应了一声:“难道不收留你,就不会引火上身了吗?”

李贤昀沉吟不语,将大氅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卫芸的肩。

“那时你多大?十五,还是十六?”

“忘记了。”睡梦中,卫芸听不清耳畔的轻语,只觉得通体发寒,本能往热源处缩了缩。

“当年我临走前,你向我许过一枚发钗,后来我犯事调任凉城,在凉城那段时间,你时常上门来访,却从不主动索要,这是为何?”

大抵是忘了吧。

卫芸不说话,呼吸轻缓平稳,似乎已和周公饮酒赏月去了。

“你我多年,从相知到生死,我亏欠你许多,想来却是负债累累,还不清了。”

从上一世卫芸为民请命那时起,李贤昀便知道,阿芸从不是眷恋于锦衣玉食的金丝雀,更不是独属于谁的附属品。

阿芸就是阿芸。

她是被浮世桎梏的凤凰,穹苍才是最好的归处。

指腹抚平她微蹙的眉,李贤昀鼓起勇气,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吻。

“以我一命,换江山太平,还你余生无忧,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