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才知道那片黑色的曼陀罗花海是当地的一个传说,误入的人都有去无回的死在里面,从没有见过有人从里面活着出来。
有人想去寻找它,那片花海却像是自己移动了一般,消失在了原地。
普难不知道自己在花海里见到的女子是谁,但当他瞧见再次瞧见那张脸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他从一个少年成了老者,而对方却容貌依旧。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这是人生的三重境界。
而她是她,她又不是她,她叫陆霜衣,就如同普难的心魔一般存在在那,挥之不去。
“霜衣雪发青玉嘴,群捕鱼儿溪影中”
霜衣既白羽,咏的却是白鹭。
此“鹭”亦“陆”,陆霜衣的“陆”。
是与不是,已经不可考证也无迹可寻。
普难却只想说上一声,别来无恙。
此女子的命格早已不在普难的批命之上了,而普难却圆了他多年的一个执念。
他放下了。
陆霜衣被普难的眼神瞧着有些发麻,她原以为对方是来给空慧住持找回场子的,眼下瞧着又有些不像喃。
两人就这么坐着,四目相对,你看着我,我瞪着你,那模样实在滑稽。
普难笑了起来,眼中的锐利烟消云散,而陆霜衣也笑了起来,却是将眼中的寒光藏进了眼底。
普难数着念珠,瞧着陆霜衣笑着问道。
“不知施主此番前来珠山寺是否也是为了贫僧?”
见对方大方发问,陆霜衣也不遮掩了,只是到嘴的话却是换了一句。
“小女本有些疑惑,只是如今想来却是没什么好问的。只是小女昨夜陡然做梦,竟然梦见了自己病重将死。敢问大师,这是否是有什么预兆啊?”
普难没有说话,而是再次端详过陆霜衣的脸,这才笑着问了一声。
“那陆施主眼下死了么?”
这话叫门外守着的几名丫鬟纷纷侧目,真不知道如此一问大师怎能说出这等咒人死的话。
陆霜衣一愣,随即却笑了起来。
“大师说的是喃,这可不就是个梦么。”
瞧着陆霜衣如此悟性,甚至还有几分通透,普难更加高看对方一眼。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人生本就如白驹过隙,任何人都有老去死亡的一天,倘不及时行乐,岂不可惜?陆施主你是说是么?”
陆霜衣被梦所困,同时也过不了自己的心结。
她总会想上辈子的事,上辈子的人,上辈子的那些仇仇怨怨的,甚至一页又一页的瞧过那本邪说一般的话本,想着为何还未开始第一回的故事。
可这些有什么用?
事情会发生的总会发生,而人若一味的执念想要改变它,只会跟着它原有的轨迹,与预期的偏离的越来越远,最后活的一塌糊涂。
想那么多作什么,活在当下才是正理。
这才是普难要告诉陆霜衣的答案。
而陆霜衣笑了,一笑之后是了然与放下。
她说,大师说的对。
普难为陆霜衣解了惑,而陆霜衣投桃报李,也为珠山寺出了一法。
不是寻常捐金捐银的法子,而是更有功德无限的幸事。
陆霜衣说,珠山寺山路险阻,寺院香火不盛也年久失修,也没有多余的人力可以修缮。这可叫寺里的僧人做些竹篓小筐子,在里面放上修葺用的砖块石料,一篓也不用多了,妇孺也能提动的份量,在一旁再立上一块告示,请进山的香客自愿带上一些进寺为山庙添砖加瓦。
这样不但能节省许多的人力成本,也能叫香客们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当然作为回报,寺院可以给每位布施的香客都赠上一块寺院所特有的回礼。
也不用特别的贵重,比如一块山木雕刻的手牌,也可是一颗松树的果种吊坠。只是有一点,得在上面刻上珠山寺所特有的铭文符号以作留念。
这不但能叫香客更有归属感与荣誉感,还能推广寺庙做好宣传,香客间有口皆碑,多方受益,自然是几家幸事。
若是大师觉得可行,陆霜衣还能替他们找几位能言会道的说书先生,保证不出三个月,不但京城地界的人爱来这寺里,连周边地州也会声名远播,成为一座香火鼎盛的佛寺。
普难看着陆霜衣打了句佛号,道了一声,大善。
而至于对方用不用,这不是陆霜衣考虑的范围了。
天气晴朗,听闻瑾王身体也恢复了许多,陆霜衣离开了珠山寺,没有与任何人告别,独自坐上了回程的马车,府中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她去解决喃。
说起来也很是戏剧性,她原本不报期望的经卷却被普难一本又一本的给了她,都是大师亲手抄写的。
有时候人生便是这样,凡事强求的得不到,而无欲无求反而功德圆满。
马车经过了被山洪冲断的地方,那里不但被清除了路,还有侍卫正带着村民不停的修着路,而未来这条路又会怎样,谁也说不清。
陆霜衣能做的有限,就像她与瑾王一般,她能帮对方一把的也不过如此。
两人从来都是陌路。
只是陆霜衣不知道,她所谓的陌路之人,此刻正坐在床榻上,听着太医絮絮叨叨的说话,摩挲着那支羊脂玉的簪子,望着窗外愣愣的发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