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东去(2 / 2)

又一日午后,车内有些闷,她正掀开帘子远眺迢递山水,忽觉一道身影闪过,队伍中年龄最小的卫小安突然出现在窗前。

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被对方唬了一跳。

“小……”

她刚要出声,少年忽地缩起脖子,探头探脑看了看任师所在,又飞快抬起衣袖,自袋中掏出几枚早被他焐热的野果,也不看她神色,一股脑全扔了进来。

最是少年心赤诚。

姒云看着他仓惶离去的身影,情不自禁轻笑出声。

“停!”

她正要捡起野果,忽听队伍前方传来一声怒喝,探身一看,却是一马当先的任子伯不知何故举起令旗,喝令众人停了下来。

“子方,”她招招手示意对方近前,“可知发生了何事?”

子方摇摇头,蹙眉道:“好似发现了什么东西。”

姒云又眯起眼细看。

炎炎伏夏,草木靡靡,除却随风轻动的旆旌与马嘶,四下里悄然无声。

姒云心下微沉。如是旷野,此般寂静会否太过反常了些?

队伍前方的任子伯已经独行至隔路相望的两棵老榕树下。他仰头张望片刻,忽地抽出腰间佩刀,刺向左侧树冠。

姒云顺着他的手势看去,而后才发现,错落婆娑的光影间竟藏着一张渔网!

渔网?

姒云颦眉微蹙,是陷阱还是旁的什么?

“唰!”

没能厘清一二,忽听一道劲风声响起。

道路两旁状若寻常的芦草丛里倏忽映出无数身影,似发现陷阱被识破,潜伏之人终于按捺不住!

“兄弟们,冲啊!”

锵锵锵一阵乱响,不成阵法的二十余道身影争先恐后而来。

姒云眉心一跳,正怀疑来人身份,定睛再看,近前之人个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手中的兵器……一人敲盆,两人拿棍,三人举着锅铲,乍闻声势十足,再看,分明一群散兵游勇。

姒云举目望向若隐似现的晋国城门。

晋国今日之富不输周国,城外怎会有这么多流民?

只片刻,舞动着棍棒的十数流民已围拢在队伍正前方。

见他们一行不慌不忙,一贼眉鼠眼的流民上前一步,高举起手里的长棍,粗声粗气道:“识相的,把钱粮都留下!大当家饶你们不死!”

那人生得一双三角眼,吊梢眉,颧骨高耸,鼻下见痣,天生一副奸佞谄媚像。

不等人应声,他又转向身旁之人,堆起满脸褶子,一脸谄媚道:“大当家的,你看那辇车,来人定是王公贵族,今日值了!”

姒云黛眉轻挑。

听那人话中之意,今日已非他们初次劫掠。

如此说来,“流民”两字怕是欠妥。强取豪夺是为匪,他们拦路抢劫,打家劫舍,分明匪寇无疑。

再看那大当家,额宽眉平,面相方正,乍眼看去很是周正,也不知为何会沦落为匪。

“草民子雍见过诸位大人。”

被称作大当家之人显然比那三角眼有见识不少,不理会他的喋喋不休,朝前一步,一边朝任子伯作揖,一边躬身道:“大人见谅,因私田颗粒无收,草民几人走投无路,只得求助过往贵人。冲撞之处,还望贵人不怪。”

“你姓‘子’?”

没等任子伯应声,子方脱口而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子雍显然误会了他的意图,目光一沉,冷声开口。

刹那而已,他脸上阴云密布,彼时如沐春风的和缓消失不见,迅得仿似他几人兀自生出的错觉。

“夫人,他们……”

“子方!”姒云搭在窗上的手陡然紧握,沉声道,“任师在前,何时轮得到你开口?”

“可……”“住口!”

两人的对话随同长风落入任子伯耳中,脸上的不耐顿时一扫而空,他视若无睹一众流民的面面相觑,折步近前,垂眸打量片刻,好整以暇道:“夫人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为宜?”

“任师!”

没等姒云开口,子方上前一步,圆睁着双眼,火急火燎地拱拱手:“小人逾矩,落草为寇是天地不仁,被逼无奈之举。他们不曾害过人,我等亦无所伤,不如给他们些钱粮,让他们各归各家便是。”

任子伯瞟他一眼,又抬眸看向端坐车内的姒云,不慌不忙道:“夫人也这样以为?”

姒云抬眼看向路边那一群“老弱病残”,“瘦骨嶙峋”,又垂眸看向子方和子伯,轻叹一声,摇摇头道:“天之祸,人之过?子方,”她目露无奈,沉声道,“若是他们发现拦路抢劫所获要远远多过春种秋收,过路官员也不闻不问,听之任之,来年即便风调雨顺,他们可还会回去日晒雨淋的田头?”

“可……”

姒云偏头示意他看向地上那两张渔网,又道:“若是方才任师没能发现他们布下的网,他们近前时,可会像现在这般彬彬有礼?”

任子伯眯起双眼,若有所思。

妇人之仁太过寻常,褒夫人的议论与见地却不似他平素见过之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