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诚永远是谈判中的必杀技,她率先说出戒律后,戚征终于抬起手,轻轻握住顾烟杳的指尖。
“半妖,戚征。”
夜风从亘古的远山大漠中吹来,将戚征的额发轻轻拂起。
鸦羽般的睫毛颤动几分,被顾烟杳的幻术更改后的褐色眼眸弯起,一双眉眼温柔得像蛰伏荒野的小兽。
他竟然在说出名字的时候微微笑了。
顾烟杳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心脏像被对方毛茸茸的视线抚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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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商客栈非常好找,与其说它像客栈,倒不如说像宫殿。红木雕栏,青朴砖石,巍峨的五层叠楼耸于饮风城中央,饱餐风霜而屹立不倒。
才刚走进门,顾烟杳就差点被里边的嘈杂声浪又掀出去。
“怎么这么吵!”顾烟杳不堪其扰,朝戚征大声道。
戚征丝毫不意外,朝着她微微歪头,凑近说道:“生意场本就如此。”
顾烟杳皱着眉环顾四周,发现有听评书的——穿着白衣的评书人站在桌上唾沫乱飞;有扔骰子的——输后将骰子一掌碾碎的壮汉暴怒狂啸;还有拼酒的——不时有人从凳子上摔下,昏迷不醒。
偌大的厅堂里排了近百张桌子,每一张都围满人,忙着输赢,交易和醉生梦死。
周围实在太吵,顾烟杳也踮着脚凑过去,在戚征耳边大声说:
“我们要怎么从这么多人中,找出咒术师?”
毕竟咒术师也都是人族,不会长点鳞片或者多个尾巴,如今厅内乱成一锅粥,别说咒术师,连混在其中的妖族魔族都很难分辨。
混乱是最好的保护色。
顾烟杳心道,或许这才是为何,所有鱼龙混杂的修士都选在这里交易的原因。
戚征倒是不急,眼神凉得像玄肃的冬水:“他们自然会来的,我们只用等着就行。”
说罢,他兀自穿堂而过,走到最里边的酒台前。
风韵犹存的老板娘抬起惺忪醉眼:“小公子,几个人啊?”
“两位。”戚征垂着眼睛,低声道。
“两位。”老板娘重复道,却又忽然往前倾身,手肘撑在台面上,“我是不是……见过你?”
顾烟杳心道要糟,这时候要是被认出来,戚征就是那个饮风城长大,最后堕魔的半妖,厅堂内大部分修士估计都要群起而攻之。
她小跑上前,亲亲密密地凑到戚征手边:“哥哥,我饿了,我们赶紧找完人回都城吧。”
老板娘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许久,终于坐了回去:“两位往东南方的桌上请,饮风城风水不好,两位还是赶紧办完事,便南下去吧。”
顾烟杳偷偷松口气,朝老板娘道谢后,便拉着戚征往最角落的桌子走去。
“我幼时落魄,她曾给我口饭吃。”戚征朝她低声解释。
这便又是记下恩情,想要报答。
顾烟杳没想到,这书中嗜杀的男二,居然还一向贯行“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她斜斜看了戚征一眼,提醒道:“今时不同往日,若你身份暴露,我俩都会有大麻烦。”
戚征也斜睨她一眼:“没想到你出身仙门,倒是冷血。”
顾烟杳被他无缘无故中伤,气笑起来:“龙生于水,本身血就是冷的。”
如今有戒律在身,她对戚征有恃无恐起来,干脆自顾自坐边角上生闷气,又转而觉得方才那句话回得不够好,没发挥出自己吵架的实力,正想再补充几句,肩膀就被戚征猛地按住。
戚征坐在她身侧,高大身形挡住她所有的视线:“他们来了。”
“他们?”
他们是谁?
顾烟杳不明所以,伸长脖子去看,发现一行穿着黑衣戴着斗笠的人正走进门来。
为首的黑衣人手持一柄漆黑长刀,另一只手则提着一个瘦弱的小孩儿。
顾烟杳眼尖地看见,他手里的小孩脖颈处正在滴滴答答淌出一条血路,显然是活不成了。
她心脏一颤,愤恨地去问戚征:“这群人到底是什么人,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戚征扯扯嘴角,嗓音冷淡又蕴含杀机:“饮风城里,孩童大多早夭。他们,就是我要找的咒术师。”
顾烟杳万万没想到,洛执玉所属的咒术师,竟然也有如此凶恶之人。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听黑衣人喝道:“所有人,立刻祭出武器,举过头顶——”
可他话还没说完,客栈另一头的后门就被大力踢开,一行蒙面红衣人冲了进来。
“在场所有人!立刻跪在桌下,手背到身后!”
顾烟杳:“???”
她被这泥石流般的发展搞懵住,茫然去问戚征:“这……我们该听谁的?”
戚征还是很拽:“都不听。”
然而话音刚落,两人就感觉到脚边有什么东西撞到桌腿,桌面猛地一晃。
两人顿时戒备,一齐朝桌下望去——
然后就见,方才还在隔壁桌上激情演讲的评书人,正老老实实跪在桌下,将手背在身后,而一柄灰扑扑的剑正被祭出,晃晃悠悠地被他顶在天灵盖上,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察觉到两人的视线,评书人优哉游哉地抬眼,笑眯眯朝他们扭扭屁股:“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