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玉意识到自己失言,恼怒地剜了眼无辜的苏瑾,连忙去看宋云。但宋云却好似没注意到这边的尴尬异常,不知在愣什么神,并未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萧怀玉见他又在发呆,深深叹了口气。宋云这一早上都不知道发多少次呆,不过这也能理解,毕竟王府出了这样的大事,再是端庄沉稳之人也会着急。
最后还是侍卫搬运马尸的动静让宋云惊醒。
宋云浑身一震,突然躬身抱手,“殿下,臣想起了些琐事,先行告退。”说完不等萧怀玉回声,就匆匆离去。
“诶!”萧怀玉的目光紧盯着宋云离去的身影,突然鬼使神差地有些丧气地抱怨:“我们能一起进去的呀。”
那话语中属于女子亲昵的抱怨,惊得素月诧异地看向了萧怀玉。
可待宋云的身影一消失,萧怀玉立刻清醒了过来,浑身一激灵,她刚刚说了个什么玩意儿?!
苏瑾将萧怀玉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听见这声下意识的亲昵抱怨眼神一暗,目光随着她的视线看了眼宋云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有些不屑的笑。
可刚一回头,他就顿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眼前映着一张如天上月般的脸,金钗装饰,黑发如瀑。而这张脸的主人刚刚还站在自己身侧。
萧怀玉的视线死死黏在他身上,距离贴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冷香。
苏瑾一顿,低头垂眼正视着萧怀玉,耳尖涌上一丝红,没有退开。
萧怀玉也不言语,两人就这么有些怪异地贴着。
好一会儿,在灼灼目光中,最后还是苏瑾先挪开了视线,撇开头,清了清嗓子,声音装的镇定道:“进屋吧。”
萧怀玉却盯着他的眼睛,摇头坚定道:“你先走。”
苏瑾不解,但紧接着,就听她提高音量,带了催促道:“你先走,我马上来。”
萧怀玉每次敷衍他的招数都不高明,所以苏瑾在短短几秒内就明白了她心中所想,故意朝她身后看去。
果不其然,随着他视线的移动,萧怀玉小脸绷得紧紧的,吓得赶紧朝他视线转动的方向挡去。
“阿嚏——”一小阵风吹过,萧怀玉打了个激灵,却还是很坚持地挡着他。
苏瑾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子和不罢休的气势,不再逗她,“规矩”地收回视线,走前道:“鞋袜湿了就早些进来,干的鞋袜我着人送到宁慧厅了,记得换上。”说完才快步离去了。
萧怀玉糊弄他的招数不用高明,管用就行。
萧怀玉见他走得毫不犹豫,心中才松了口气。
等苏瑾的身影一消失在转角,萧怀玉连忙朝马厩角落反射出金光的地方走去。
这物件压在了马的尸体之下,侍卫挪走马尸,直到刚刚准备走时,萧怀玉才注意到它。
素月没等萧怀玉动手,就弯腰从雪堆里将这物件捡了起来。
是支云纹金簪。
“真好看,”萧怀玉拿着金簪细细端详,金色云纹旁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像跃出云层的太阳,萧怀玉对着金簪细细思索,问:“素月,我是不是有好些支这样的金簪。”
素月凑过头来,对着那簪子打量了好几眼,点头道:“还真是,连纹样都差不多,”转动一看,还看见了一个不起眼但精致的刻印,素月惊呼,“这是宫里的手艺!”这不是应该出现在马厩旁的东西。
萧怀玉作为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吃穿用度自然是一样不差,头上的钗环首饰也是由宫里的匠人亲自打造的。
而她又独爱云纹样式,可那些常见的云纹她都不爱,索性自己描了个式样送到工匠那。
而现在捡到的这支,是宫里的手艺,纹样和她自己描的居然差不多。
萧怀玉颠了颠手中的簪子,心里有了计较,她跺了跺冻僵的脚,招呼素月道:“走啦。”证据和谈判筹码,这不就来了嘛。
主仆二人到了宁慧堂,果然看到了苏瑾派人送来的新的鞋袜,旁边还有一套是靖王府准备。
靖王府准备的那套,萧怀玉才看了一眼就嫌弃地挪开了眼,对比苏瑾送来的,就顺眼多了。
红金色的绣鞋边上有圈绒绒的兔毛,看着很是精致喜人,看这绣样,是名动王都的锦瑞楼的手艺。
萧怀玉过目过后,确认满意了,才换上。
元宵冷飕飕道:“苏瑾倒是很知道你的喜好。”
萧怀玉哼哼两声,理所当然道:“我打娘胎里出来就认识他,他当然知道了。”
素月瞧着萧怀玉脚上精美的绣鞋,有些遗憾,“可惜了,他家的东西挺合殿下心意,以后都买不到了。”
前几天,在东大街上有一家成衣店老板突变为了异能者,正是锦瑞楼的老板。
萧怀玉正低头轻提裙看着脚上的新绣鞋,闻言手上动作一顿,一叹,“是很可惜,锦瑞楼的衣衫,福闻堂的胭脂,以后都买不到了。”
今日的膳食是公主府的厨子借了厨房做的。
但面对自己府里手艺出众的厨子做出来的菜,罕见的,萧怀玉没动几筷子。
至于原因,都在对面落座的老头身上。
筷子翻飞间,桌上的美食全都进了老头的嘴,一边吃,还一边大声招呼。
“哈哈哈,大侄儿,吃快吃!”
“这个好吃,嗯嗯!这个也不错!”
“公主府的厨子就是好,要不借给王叔几日,让我府里的厨子偷偷师!”
萧怀玉手持金银筷,僵着脸,尴尬地翘起嘴角,笑了一个。
按礼节,世子不可与长公主同桌,靖王与王妃和萧怀玉是可以同桌而食的,但靖王妃十来年前就没了,这么多年来,靖王身边莺莺燕燕不断,却也从没有人爬上过王妃的位置,于是就出现了这尴尬的一幕。
桌上十二道菜,每一道都被靖王不拘小节地用筷子亲自翻捡过,再加上靖王身上那股常年浸淫温柔乡的糜烂脂粉香,配合酒气熏得人反胃,导致萧怀玉在面对这些色香味俱全的菜时,手中握着的筷子一次也没伸出去过,用餐的后半程一直在用汤匙轻轻搅动碗中的汤,实则一口没喝。
萧怀玉心想,若将来有一日她和师兄成婚,绝对不要再和靖王同桌用膳。
她要是和师兄成婚了,就找两个人天天在公主府门口守着,专门防靖王。
靖王看起来胃口不错,风卷残云般侵蚀着桌上的佳肴,还一边与自己这侄女攀谈,说着“长公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之类的话,一点也没有王府身陷泥潭的急迫感。
就在萧怀玉心中道苦时,救星出现了。
“王爷!王爷大喜啊!”一个同主子一般不拘礼节的小厮大叫着跑了进来。
萧怀玉着实头疼,不禁想,在这么一个“平易近人”的王府里,怎么就生出了个端庄君子宋云呢?
“大惊小怪什么?”靖王终于停了手中的筷子,拿起方巾胡乱揩了揩嘴。
小厮满脸谄媚,“这几日府中事杂,小的们不知,今日金袍卫来查人时不见方姨娘,这才得知,方姨娘身子不爽利,卧床好几日了。”
靖王将手中的方巾砸在小厮脸上,嘴里骂骂咧咧:“你被金袍卫吓傻了?这是什么喜事?”
方姨娘正得宠,靖王宝贝得很,听闻人不舒服,脸上浮现出关切的神情。
萧怀玉瞅着,心里暗惊,哟,老不羞的还是个情种。
小厮被主子发火了也不怕,双手一拍,急匆匆道:“哎呀,方姨娘身边的丫鬟说,方姨娘这几日食不得荤腥,还爱吃酸,这不是有喜了吗!”
“真的?!”闻言,靖王激动地直接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因为兴奋甚至有些扭曲了。
小厮是个有眼力见的狗腿子,忧主子忧,喜主子喜,表现出十成十的激动,“小的已经托人去请医师了,这事准差不了!”
靖王全然不在意和他同桌坐着的长公主,左手攥右手,来回踱步,嘴里嘟囔着:“太好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萧怀玉热闹看够了,及时道:“既然如此,王叔您快去看看吧。”
靖王得了准话,也不扭捏,喜滋滋道:“多谢长公主,那我就先去了,马上就是自家人了,也请长公主莫怪我先离席。”
“走走走!”萧怀玉面带微笑目送靖王离去,等他身影一消失,就立刻捏着鼻子起身,带着素月往宁慧厅走,迫不及待想远离这满是油腻污秽味道的屋子。
萧怀玉看着老靖王远去的背影,隔了老远,还能听到靖王开心的大笑,她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也是怪了哈,整个王府,就师兄一个人把这次的事当个事。”
素月给萧怀玉整理外袍,“也许是王府行得端坐得直,王爷不怕吧。”
“傻,”萧怀玉叹口气,透着无奈,“再是端,再是直,王府查出异能者,与外头出现异能者总归是不同的。”
萧怀玉抻抻手,扬了扬下巴,“去查查那个方姨娘,怎么就那么巧,恰恰今日才传出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