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繁花簇锦间的小路上,扶羽看见三五个侍卫,这些侍卫身后跟着几个戴着手拷脚拷的宫婢和侍卫。
这些宫婢和侍卫都穿着囚服,一路哭哭啼啼。
扶羽不想打草惊蛇,她从后面跟了过去。
这一路,扶羽可谓是闪闪躲躲,跌跌撞撞,直到走进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她抬眼看见宫殿里的宫婢脸上都蒙了面纱。
虽然感到怪异,但对于扶羽来讲却是有利的——
扶羽也在脸蒙了一块面纱,轻松混进了人群中,跟着一行人来到了宫殿后面的树林。
树林之中,那几个身穿囚服的人哭得声音更大了,侍卫分列两边站好,人群的最前面是一个穿着中等太监服的人,他正昂首挺胸地瞧看着这几个犯人,声音像被踩住的鸭脖子,又尖又紧,“你们这些人都是服侍先阙主的,如今先阙主被害,你们服侍不利,按律当斩首。”
“呜呜呜......”哭声震耳欲聋起来。
扶羽拧了下眉。
斩首?
这些人都是踏星尘身边的人,也是关键性的线索。
他们都死了,她上哪儿找线索去?
姜公公已经命人将这几个犯人摁到了地上,身后几个小公公手持长剑,对准了犯人的后脖颈。
情况容不得扶羽多想,她挺身站出来,抬手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面纱。
姜公公没想到这里有人,他先是一愣,然后用公鸭噪子喊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刑地?”
扶羽不慌不乱,她抬起下巴,鹿眸水亮从容,“我是白浅栀。”
她有些庆幸,自己现在还有这样一个身份来吓唬人。
短短三个字,姜公公的目光果然柔和了下来。
殇阑阙无人不知,昨晚抬进来一位刚刚死了丈夫的阙后。虽然是死了丈夫的阙后,扶羽到底还是顶着先阙后的头衔。
姜公公马上见礼,态度恭瑾,“原来是先阙后,老奴有眼无珠。”
姜公公弯腰站好,其他的几个侍卫也都不敢怠慢,赶紧低下头站着。
扶羽眉眼依然肃正。
她没做过阙后,但做过神女,神女的名头可比殇阑阙的阙后要响亮,这架子她摆得也算是得心应手。
扶羽看着身后的几个犯人,问道,“他们可都是服侍先阙主的?”
“正是。”
扶羽看着他们,一个个吓得双腿打颤,低垂着头抽泣。
她慢慢叹了口气。
踏星尘的死和他们有没有关系尚未成定论,现在斩首太草率了。
扶羽想了想,先是问道,“将他们斩首可是阙主的意思?”
“这......”姜公公支吾了一会儿,神色忐忑,“回先阙后,这是殇阑阙的律法,不管阙主是否开口,老奴都得这么做。”
看来不是阙主的意思,那就好办了。
扶羽眉眼平和下来,声音淡肃道,“既然如此,这些人先送到我宫里,他们之前都是服侍先阙主的,我也觉得亲近些。”
姜公公眉心微蹙,略显犹豫。
扶羽鹿眸一沉,透出不悦之色,“难道我开口都不行吗?”
姜公公连忙道,“先阙后息怒,老奴这就把人送过去。”
扶羽眉宇中露出了几分笑意。
这不仅是几条人命,他们本身就是线索,正好扶羽可以细细盘问。
那几个犯人听说自己不用被斩首,都激动得跪下给扶羽磕头。
从树林出来回到大殿,这才过了没一会儿的功夫,大殿里站满了女子,而且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纱。
刚才没有时间多想,现在扶羽倒觉得新奇,殇阑阙什么时候有这个规定了,女眷都要戴着面纱。
她粗粗望去,好家伙,差不多整个殇阑阙的美女都聚集到这里了。
这是要干什么?
给新阙主选秀吗?
扶羽不喜欢参与这种事,她不想多作停留,穿过人群朝着寝殿外走。
走了没一会儿,她抬眼看见远处飞过来一支队伍,声势浩大。
王宫大道云腾帝驾,白云叠叠若瓣,上面站立的侍卫在雾霭中若隐若现。两片硕大的掌羽扇交错在前,侍卫配剑列于云层两旁。
同时扶羽听见有人喊道,“阙主驾到!”
大殿里马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分列两侧弯腰低眸。
扶羽想起昨晚那个清冷又调笑的声音,不由得朝云层上多看了两眼。
此时站在云层最前的宫婢飞身而下,一身白色的纱缦在半空中翩跹若蝶,她们身姿轻盈柔软,头顶双髻若扇,同样面戴薄纱。
几个宫婢飞下,训练有素地站到了两旁。
云层上的侍卫手扶剑柄,个个面如阎罗,虎背熊腰,威风凛然。站在正中间的男子双手负背,气宇轩昂。
他站在云上,长身玉立,气质既有皇家的凛然飒姿,也有仙家的道骨柔肠。他与云一黑一白,站在上面,却不给人凌驾之感,反而与云雾之气完美结合,仿佛傍晚的一抹余晖。
然而柔中也带着君王的风采,举手投足间华贵殊尊。
扶羽感觉自己好像僵住了,这一刻她竟挪不开眼。
很少有人能将这两种气质结合得这么好,神族王室随皮逐流,大多染上了帝王将相之气,只有王室以外的种族才会有道骨仙风之说。
不可否认,不论是千陌寒还是眼前的男子,都长得极为好看。
相对千陌寒的残暴阴翳,眼前的男子反倒多了几分妩媚柔和,一刚一柔,却是两种差异的极致。
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扶羽只记得当年踏星尘的弟弟还很小,不足总角,但叫什么她真的记不起来了。
怎么被招舍回来,这脑子也生锈了。
“恭迎阙主。”
身后隆隆的朝贺声让扶羽缓过了神。
此时已然走不掉,她只好闪过了一旁和众人一起站好。
扶羽微微低垂着头,余光却一直瞥着从大殿外走进来的男子。
与余光平行的高度,扶羽看到男子腰间的暗纹金线腰带,腰细若柳,比女子的腰还要细上几分。
扶羽抬起眼,鹿眸盯着眼前的玄衣男子。
他并没有注意到她,而是看着眼前三千美女一脸嫌恶地微微拧眉。
扶羽发现,他放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微微跳动,神情促局而厌恶,透出几分惧意。
她奇怪地抿着唇。
难道他怕这些女人?
就在扶羽胡思乱想之时,离她不远的玄衣男子悄无声息地往她身边迈了一步。
扶羽转头一看才发现,刚才旁边的人在她冥想时都后退了一步,只有她独树一帜地站在了大殿偏中央的位置。
玄衣男子向她这边迈过来的同时,扶羽也往旁边迈了一步。
本想悄无息声地站到人群中,没想到玄衣男子神色一动,转头看向扶羽。
四目相对。
扶羽屏住了呼吸,这里只有她没有戴面纱,想隐藏身份都不可能了。
就在气氛寂静且尴尬时,扶羽看见男子的脸色逐渐苍白,看着她的目光睁大,呼吸也慢慢急促起来。
扶羽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地微笑。
她刚想开口,却听见男子咬着牙沉声道,“这是哪里来的小怪物,竟敢不戴面纱。”
扶羽......
我是小怪物?
就算扶羽没觉得白浅栀有多美,但也不至于是怪物吧?
大脑一僵,扶羽听见周围也响起了窸窣的议论声。
“她可是殇阑阙第一美人,怎么可能是小怪物!”
“可能阙主眼光太高,这等货色入不得他的眼!”
“也有可能阙主想给先阙后一个下马威!”
扶羽想到原主受到的不公平待遇,下意识地反驳,“我不是怪物。”
男子眯着眼睛重重哼笑,“你是我见过最丑的一个怪物。”
扶羽,“......”
这时,身后的侍卫在他耳边说道,“回阙主,她是先阙后白浅栀。”
扶羽明显见那男子眉眼一愣,死死地盯住了她的眼。他的眼神也开始虚化,身体颤抖,扶羽都能听出他的声音隐忍道,“既然是先阙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姜公公马上站了出来,他不敢隐瞒,将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告。
姜公公讲完,扶羽听玄衣男子冷冷笑道,“我记得先阙后并不想嫁于我王兄,昨日又为何宁可冥婚也要嫁进殇阑阙?”
扶羽......
不待她急中生智,他晶亮的双眼一沉,唇角不屑地笑道,“带走我王兄身边的人,难道你想杀人灭口?”
扶羽,“......”
这人怎么还恶人先告状。
他深吸口气,并不看她,“你居心叵测,可见与杀我王兄之事定有干系,”淡漠的声音从他薄唇中飘出,不带一点情绪,“把她绑起来,原地斩首!”
扶羽一惊,鹿眸瞪大。
这人怎么这样?三言两语就要定她的罪,红口白牙地冤枉她。
还是他根本就想找个替罪羊?
大殿里静得都能听到外面的风声。没有人敢出声为她求情,更不会有人冒死为她求情。
扶羽咬紧了唇,双手紧握成拳。
她刚被招舍回来又要被杀死,她不是不甘心,只是事情没有弄明白,她死都不瞑目。
生死悠关时,脖颈间的玉坠闪动了一下,她听见自己身体里出现了一声温和的男声,“念初尘想要杀你,是因为他本身精气中的阴.精缺失,看女主都像怪物,越漂亮的女人就越像怪物,所以是你的美貌激怒了他。”
扶羽低下头看去。
颈间的玉坠正散发着微弱的幽蓝色光芒,看来这是一块上古的宝玉。扶羽知道有许多上古宝玉都有灵性,修炼成精。
在上古祖圣时代,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情况紧急,她来不及多想,在心里问道,“那我现在要如何脱身?”
幽蓝玉笑道,“你的这个身体本身精气比平常人要充盈,只要让念初尘闻到你的血气,他一定不舍得杀你。”
“血气?”扶羽垂下眸,现在只能姑且尝试一下。
她双手猛然一握,微弱的灵气从指尖蹿向七经八脉,生生震断了经脉。
扶羽胸口气血一阵翻涌,她低下头吐出了一口血。
念初尘闭着眼,他双睫轻颤,唇色淡白,仿佛在极力忍耐。
扶羽发现他并无异样,快速问道,“他为什么还没有反应?”
这次幽蓝玉没有回答她。
扶羽被侍卫带走。
刚转到大殿后面,她听见念初尘带着困惑的声音清淡道,“等一下。”
侍卫又将她架了回来,扶羽伤口疼痛,她屏住一口气,目光紧紧地盯住他的脸。
念初尘拧眉看了眼地上的血迹,再抬起头时,唇色已经变成红润,晶亮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扶羽。
扶羽慢慢松了口气。
看来她的血对念初尘真的有用,幽蓝玉并没有骗她。
然而就在扶羽抬起眼时,念初尘的笑容突然一凛,旋即仙剑出鞘,剑矢对准了扶羽的咽喉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