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度临醒来,天色已经昏暗。
一轮弦月高挂在云颠之上,黑压压的云团簇拥着它。一缕一缕流光成群结伴,萦绕在灯盏周围,像是好奇它们为何能散发出光芒。
这可把他吓了一跳,断断续续涌现出来的记忆如同豆腐渣般如何也拼凑不完整,反而越想越凌乱。
头痛欲裂,记忆仿佛被割裂开了。
他只记得兰萱仙子硬生生给他灌下一壶酒,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环顾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
空荡荡的宫殿,陈列摆设极为节俭朴素,只有简单用来睡觉修炼的床榻和桌案。房门大敞着,借着月色依稀能看见屋外的景致,树影婆娑枝叶沙沙作响。
度临都不敢相信这里是天宫地界里的殿宇。
这般寒酸。
“度临仙使,你醒了呀。”晏瑭踏着月色走来,皎洁的月光让他周身如同清泉般透彻。手上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始终维持着面上的笑意。
这里难道是四殿下的宫殿。
那正好,不用他去找了。
度临急忙起身上前,刚准备询问时,一个踉跄直接没有站稳,好在晏瑭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度临仙使,兰萱仙子性子向来顽劣,她强迫你喝酒时,我就应当出面制止的。要不然也不会让你被她给灌成这般模样。这是我特意同药王问来醒酒的汤药,喝下可缓解头疼,你试试。”
他懊恼地垂着脑袋,似是无脸面对度临一般,紧接着又将盛着醒酒汤的瓷碗递了过来。
稚嫩无辜的面容略带上几分歉悔的神情。连说话的语气都是小心翼翼地讨好,不禁让人更容易产生怜惜和信任之情。
他会极了隐藏伪装自己。
不过度临如今心急如焚,一刻没有见到容絮本人,他一刻都不能安心,根本没有闲心去观察其他的。
晏瑭嗓音刚落下,他便急促地道:“四殿下,不知阿絮仙子现在人在何处?可还在殿下殿宇里?”
懊悔的神情如同面具般片片碎裂。
晏瑭便知道他一醒来便会问。他极缓,极慢的牵起嘴角,扬起熟练的笑容弧度,声如暖玉般温煦,故作诧异道:“啊?我扶仙使来这休息时,并没有看见阿絮仙子的踪迹,想来仙子早已摘完叶子离开了。”
虽是惊讶的神情,可语气却是斩钉截铁。
像是在故意误导他人。
嗓音如同孩童般诧异的口吻,总让人更容易轻信。
果不其然,度临连醒酒汤都未曾喝下便胡乱地穿上鞋,鞠躬道谢道:“多谢四殿下,那我这就回青云小筑瞧瞧。”
话毕,便快步离开,一刻也不敢耽误。
月色静谧,银辉清冷。
晏瑭望着度临匆忙离去的背影,眸中平静如秋水却攒着夜色满满的凉意,嘴角无一丝笑意。手指微动,漫无目的地舀着瓷碗中的醒酒汤,褐色的汁液从勺子上流淌下去。
哗啦啦作响。
在静寂的夜色当中格外的醒耳。
汤水碰撞,平静的碗面泛起阵阵涟漪,更有水花溅起溢到手背处。他随即便抹开手背上的褐色汁液,忽地“呲呲”的细微声响,从他指腹处传来。
等指腹拿开,哪一处的肌肤已经红肿一片,溃烂不堪。
*
度临一离开南天门便飞速腾云驾雾,用尽全身法力给云雾加速,衣衫翻卷如同潮水来时卷起的层层浪花。
夜色寂静如水,安静得度临心里愈加发慌。
今日意外频出,他自进了南天门便没再见过阿絮仙子一面。
心中隐隐的不安愈发明显,强烈。
忽地,一股熟悉的剑气朝他逼近,冷冽得充满了血腥的戾气。度临眼睛一亮,在仙界只有一人的剑气可能是如此,那便是自家仙尊的无渡剑,浑身充斥着戾气的神器。
他心中惊喜,终于可以安心片刻,他相信有仙尊在定会无事的。
一缕磅礴的淡金色剑气逐渐进入视野,站立在长剑上的墨色长袍翻卷汹涌,似惊涛骇浪般席卷而来。
许是速度太快,如同过眼云烟般一眨眼间便从度临身旁飞过。
还是度临紧急开口,扯着嗓子吼道:“仙尊!仙尊!”
剑气才陡然调转了方向,缓了几分速度而来。
度临终于在泼墨般的夜色中瞧见了一身墨袍的泽息。
泽息是个极爱干净的性子。
如今的他,风尘仆仆,满脸疲倦之色,甚至衣摆尾端处的血渍都来未曾及时清理掉。
他停下,垂眸瞟了一眼度临却没有看见容絮的任何身影,眸色变得更加沉重。沉甸甸的黑色似乎要蔓延出来,如同暴风雨前夕的宁静。
强行抑制住内心的风暴,问道:“阿絮仙子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此?”
可他的佩剑同他心意互通,感受到主人急躁的怒意。无渡剑发出狰狞地吭哧声,似是在同度临表达不满。
滔天的剑气凌空而来,压迫感十足,吓得度临噗咚一声直接跪在云雾之上。
他连声认错道:“仙尊,我错了,我不该带阿絮仙子去参加二殿下的生辰宴的。阿絮仙子想到了解寒毒的法子,需要四殿下所种的银角树叶,所以我们这才来的。”
“她人呢?”
“啊?”度临不解地抬起脑袋,“阿絮仙子没有回青云小筑吗?”
“度临。”泽息轻阖上眼皮,似是不想看见眼前之人,声音轻而缓却透着极致的忍耐,“她没有神力,如何回来?”
简言意骇的质问,眉宇间隐有动怒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