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特殊的邪阵哪怕仅仅是出现在修士的脑海中也能发挥作用,游鲤闭上眼睛,尽量不去观察和记忆那阵法的形状。
玉池中的血水在阵阵嗡鸣声颤动着波纹,有无数古老而神秘的低语声在游鲤的耳边响起,她无法也不想分辨低语的内容,只得用灵力封闭了听觉。
不知过了多久,低语与嗡鸣声尽数停止,游鲤睁开眼睛,那青年仍眷恋地倚靠在女子的身前,一只手轻轻把玩着她的发丝。
幻境中早已再次恢复了静谧,她终于注意到,女子空荡荡的胸膛中,没有心跳响起。
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面容模糊的女子仍静静地平躺着,双手交叉在腹前,仿佛陷入了永久的沉眠,又好像下一秒就会醒来。
游鲤看不清幻境主人的神情,只听见他低声的、自言自语的呢喃:
“??”
模糊不清的、被幻境屏蔽的声音,大概涉及到幻境主人潜意识中不愿透露的信息。
语调很熟稔,仿佛这两个字早已在他唇齿间回转过千万遍。
他伸出手,触碰她温热的脸颊:“又失败了。”
明明已经有了体温,明明条件早已周全,但她偏偏就是要和他作对一般,不愿意睁开眼睛看他哪怕一眼。
是不想看见他吗?抑或是尝到了安宁的甜头,拒绝再次醒来?
痛苦与恨意潮水般涌来,将游鲤层层包裹,她的呼吸骤然变得困难而沉重。
既然这么恨这个人,为什么还会想要她醒来?
游鲤理解不了,她俯身向高台之上飘去,试图唤醒一同陷入幻境的试炼者。
然而,她的手指从青年的身体中径直穿过,没有造成丝毫的波动。
从黄昏到黎明,他只是安静地待在女子的身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仿佛在幻觉中看到她睁开了眼睛。
直到夜晚过去,青年终于离开了。
哪怕知道幻境时间流速与现实不一致,游鲤也有些焦急,若是只能靠幻境主人自己走出去,万一他被困在里面几千几万年怎么办?
她试遍了能使用的法诀符咒,可确实无法找到其他方法,游鲤只好眼睁睁看着斗转星移中,青年不断离去又归来。
他时常带来游鲤听都没听过的天材异宝,光是看着都觉得品级不俗,他却随意将它们扔入玉池中炼化,令其化作浓郁的灵气涌向高台中心沉睡的女子。
有一次他带来一枝开得鲜艳的海棠花,随手放在女子的床边,粉嫩嫩的花瓣、脆生生的绿叶,衬得她白皙的脸颊泛着粉色,好像突然有了几分鲜活气息。
幻境主人的身形微滞,似是愣住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海棠娇嫩的花瓣。
从这之后,高台之上多出一枝仿佛永不枯萎的海棠花,给这死气沉沉的环境带来了唯一的一丝鲜亮色彩。
而青年仍一遍遍地剖开心口、一遍遍地失败,高台之下水池青白色的玉石基底渐渐渗入了丝丝缕缕的鲜红。
来自幻境主人的疼痛与恨意日日夜夜折磨着游鲤的神经,而陪伴青年的只有无止境的失败和一具不会说话的身体,哪怕只是一个看客,游鲤也时常觉得自己的精神游离在崩溃的边缘。
“若还是失败,便陪你一起吧。”
终有一天,游鲤听到了幻境主人这样的心声,是绝望到极致的平静。
在心声响起的同时,四周的景象突然剧烈波动起来,幻境主人的不稳定造成了幻境基底的崩塌,这也是幻境主人即将被困入幻境无法挣脱的前兆。
“等等,你清醒一点!!”游鲤猛然打起了精神,她明知徒劳,却还不得不向高台之上的青年冲去。
若是被他困入幻境,顶多带着重伤出来,而她,还能不能出来都说不定了!
在手指触碰到两人的前一瞬,一阵天旋地转袭来,游鲤的视角攸然转变,有轻轻的吐息洒在她的手背。
看着青年近在咫尺的模糊面容,游鲤意识到自己似乎……附在了女子身上?
青年的鼻尖正轻轻蹭着她的手腕,他似乎紧闭着双眼,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变化。
眼前的部分幻境场景已经化为碎片,一块块在面前塌险掉落,已经来不及多加思考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游鲤猛地坐起来,抓住青年的手大喊:“我醒了我醒了!你看看我!”
哪怕是如此不清晰的面容,她都能看得出青年脸上瞬间的错愕,整个幻境瞬间如水波般扭曲起来,幻境主人的意识正在迅速脱离幻境。
“呼呼——”
熟悉的风声刮过耳畔,游鲤总算回到了现实。
与她一起出现在最高层玉阶的,还有方才那名坠落的少年。
一下子就到了最高层?难道是刚才的幻境难度过大的缘故?
低层怎么会有这样的幻境……游鲤不禁转头看向身边从幻境出来后,便一直安安静静的少年。
方才情急之下,游鲤没来得及看清这少年的长相,这样一看才发现他着实长得很漂亮。
少年的睫毛低垂而纤长,纯黑的眼眸中仿佛透不出丝毫光亮,柔黑的发丝用素色发带,在后枕骨处束起低而松散的纤细马尾。
他的皮肤实在过于白皙,导致整个人总是若有似无地透着一股病弱感。
而奇怪的是,从身形上看,他却不像是幻境中的青年,少年的骨架显然要更为清俊单薄。
“方才,不是你?”游鲤自觉有些语无伦次,他却听懂了似的,轻轻摇头:
“我一进去,就附在了那人身上,不再记得自己原本是谁。”
竟然有这样奇怪的幻境存在?
虽然后来她确实也附在了女子的身上,但幻境的能量便来源于幻境主人的情绪波动,一个幻境既然存在,那怎么可能出现双方都不是主人的情况?
见游鲤仍未打消疑虑,少年垂了垂眼眸。
他站起身来,长长的月白色衣袍水华一般随着他的动作倾泻流动,他对她行了个不甚熟练的作揖礼:“你救了我,谢谢。”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他的声线冷淡而动听,如同月光下潺潺流动的竹间溪流。
游鲤一愣,随即微微扬起唇角:“李小鱼。”
她俯身将少年扶起,心中疑虑消除大半。
她记得清楚,两人一同下坠时,这少年可是想垫在她身下当肉垫的,虽然神态有些奇怪,但可能孩子是被吓着了,表情管理失控而已。
为素不相识的人做到这种地步,可见其本心是好的。
这样年纪不大又心地善良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会使用幻境里那个充满邪祟气息的奇怪阵法?
“嗯,李小鱼。”少年轻轻应声,咬字清晰而缓慢。
即便已被扶起,他却仍低着头,游鲤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见他的声音:
“我叫听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