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扣炭例,不?给请太医,如今正是隆冬,一来?二去觉禅氏本就柔弱的身子骨一下子就败坏了。
也不?知道?良妃和胤禩怎么惹到惠妃和大阿哥这母子俩了,延禧宫最近闹得?可厉害。
但是无论如何,要她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凋零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想到这里祝兰回过?神,招招手吩咐了项修两句:“去内务府问问”
雅利奇歪着脑袋看着祝兰,笑眯眯道?:“额娘人真好。”
祝兰被夸得?脸一红:“去去去,别在这寒颤你额娘,策棱这个月不?是刚给你写了信,怎么不?见你回信?”
“我还没想好回什么呢!”雅利奇见祝兰要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瞬间打了个哈哈,“额娘我先走了,今日答应了瑚图里要教她打络子!”
*
草原上的风声尖锐得?宛如千百只?鹤在夜空中凄厉地啼鸣,远处,几座蒙古包静静地矗立。
“阿哈,你在看什么?”
蒙古打扮的少年摸了摸马儿的脑袋,转头望向伫立在原地眺望远方的青年。
策棱双眼微眯望向一望无垠的草原:“恩赫阿木古朗汗说要打仗了。”
少年闻言歪头,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你又不?用亲自上战场。”
“我要。”
策棱话?音刚落,天空就传来?一阵清脆而悠远的鸣叫,一只?海东青从云层中俯冲而下,翅膀划破长空,最终稳稳地落在他的肩头
康熙四?十二年春,冬日里的积雪慢慢消退,京城里街道?两旁还挂着未完全摘下的红灯笼,家家户户也都?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中,难得?地清闲了几日。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就被玄烨丢下来?的一连串惊雷般的消息给彻底打破了。
先是如今的准噶尔汗国的大汗策妄阿拉布坦攻占拉萨,杀了拉藏汗,在卫藏建立统治。玄烨这两年来?又是催缴大臣宗亲们的借款,又是追查江南贩卖私盐的银两,终于将差点只?剩下窟窿的国库填了个六七层,一开春就命人采买行?军所?要的物资,等到东西准备的差不?多的时候,拟了旨意封十四?阿哥胤祯为抚远大将军统领各军,三路发兵。
这一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将原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朝堂炸得?四?分?五裂。
胤祯此次讨伐策妄阿拉布坦是玄烨专门吩咐了以“天子亲征”的规格出征的,如今太子位空悬,皇上年岁越长,底下的人心思瞬间浮动起来?。
谁不?
想谋个从龙之功?
然而,还没等京城的那些世家大族们来?得?及和乌雅家和完颜家多套近乎,企图通过?联姻等方式来?拉近与胤祯的关系,玄烨又紧接着下了一道?更为石破天惊的旨意。
他让朝堂百官来?共同推举一位新太子。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立刻沸腾起来?,整个朝廷上下都?笼罩在一片紧张而又兴奋的氛围之中。
第117章酥油泡螺
胤祚进雍郡王府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派景象:以弘晖为首的两个男孩撩着裤脚管踩在一小片田畦,衣服上全是星星点点的泥点子,他?的好四哥就站在俩孩子面前,弯腰指着田畦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六弟来了,喝点茶暖一暖,如今尚且还是倒春寒,别冻着了。”多西珲温柔地朝胤祚招招手?,身边的婢女便端来了茶盏,她的脸上有点歉意,“家里只有点孩子爱吃的酥油泡螺,你若是不嫌弃也能垫垫肚子。”
胤祚笑着挥挥手?:“没事?四嫂,我不是很饿,就是来找四哥说?说?话的。”
说?罢他?就毫不客气地舀了两勺子酥油泡螺,软糯香甜的奶油在口中化开,胤祚砸吧砸吧嘴,果然是小孩爱吃的东西,自打永和宫里孩子长大以后,他?就很少吃到这样的零嘴了。
胤禛在地里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自觉躺到摇椅上晃悠晃悠的胤祚,他?心知自己这个有着七窍玲珑心的弟弟,恐怕是为了汗阿玛前两日说?的推举太子的事?情来的,便换了鞋子脱了务农用的衣裳,让一旁的下?人带着两个孩子下?去收拾一下?,自己走到了胤祚面前。
“诶?四哥,那是不是你之前上书给汗阿玛的‘耐寒稻’?”
胤祚无意中瞥到一眼,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还真给你种出来了?!”
胤禛笑了笑,‘耐寒稻’的事?情他?已?经准备了十年?多,一轮一轮在西苑的丰泽园里面试种,无数人帮他?做记录选种,他?亲自下?地翻找在每一株能在寒冬里也能活下?来的稻种,终于在最近有了些?许眉目。
“若是冬日也能种下?稻谷,百姓的日子也能过得好一点。”胤禛轻声道。
“‘为国为民’,夫子教?了这么多皇子阿哥,也就你牢牢地把这几句话放在心上了。”胤祚先是感?叹,随后一把拉过胤禛的袖子压低声音,“咱们?进房说??”
胤禛点点头,多西珲看出来二人有要紧事?要处理,便知趣地告退了,兄弟二人前后脚进了书房。
“汗阿玛这让百官推举新太子的旨意一下?,外头可是闹翻天了,难为四哥你还这么静得下?心,在家里带弘晖他?们?种地。”胤祚打趣道,“这地就比太子之位还重要?”
胤禛拿起热茶壶给弟弟倒了一杯:“汗阿玛君心难测,推举一事?依你来看有几分可行?”
“一分都?没有。”
胤祚喝了一口热茶被烫得龇牙咧嘴:“朝中那帮人真是太平日子过久了,到现在都?没忘记刚入关那会的事?情,还做着宗室勋贵共同推举就能选出皇子继承皇位的春秋大梦。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你倒是看得明白。”胤禛欣慰地拍了拍弟弟的肩。
胤祚晃着身下?的摇椅漫不经心道:“话虽如此?,若是汗阿玛真叫咱们?兄弟几个硬要选个太子出来该如何是好?”
“你弃票便是。”胤禛失笑道,“在汗阿玛面前你不是最擅长这一套了吗?插科打诨一番,汗阿玛必定不会追究你的。”
“那四哥你会选谁?”
胤祚原本晃动的身子缓缓停下?,他?目光炯炯地望向胤禛。
胤禛此?时竟然不敢去看弟弟的眼睛。
窗外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屋内被一层淡淡的暮色轻轻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熏香交织的味道,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我猜,你会选废太子。”
胤祚出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他?看着胤禛绷得紧紧的身体忍不住笑出了声:“四哥,放松点,我没生气。”
“是四哥对不住你”胤禛哑着声音道。
胤祚摇摇头,跳下?椅子飞速往胤禛嘴里塞了一口枣泥糕:“这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
“小时候的事?情我都?快记不清了,也只有你和额娘一直压在心里面,尤其是额娘,这么多年?一直对汗阿玛之前放任太子和赫舍里氏的行为耿耿于怀。”
胤祚叹了口气:“在汗阿玛心里必然是他?亲自抚养长大的太子更重要,人之常情罢了。就像在额娘眼里,十个太子都?比不上一个我一样。”
说?完他?还很得意,叫胤禛原本酸涩的眼眶忍不住弯了弯。
“汗阿玛先前废太子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在气头上,再加上赫舍里氏倒台的时候明珠递了密奏上去,气昏了头才废了太子。”
胤祚分析道:“太子到底是襁褓里的太子,这么多年?下?来监国理政基本上从未出过岔子,如今因为太子位空悬一事?叫朝堂上起了多次波澜,汗阿玛这次让百官推举太子,目的恐怕不是真的想再选一个新太子,而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复立废太子罢了。”
“四哥若想给汗阿玛留个好印象,推举废太子是再正确不过的抉择。”胤祚振振有词,“你与废太子少年?时的交情不差,废太子被圈禁咸安宫后汗阿玛也是吩咐你一手?负责的,如此?一来你选他?汗阿玛也不会多想。”
胤禛觉得自己嘴巴发苦,自己的一番想法都?被弟弟猜到了本应该是好事?,但是他?怎么也忘不掉那个下?雪天。
那一年?畅春园的雪那么大,那么冷,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他攥着额娘的手?,走了很久很久。
他不想再像从前那样无能为力了,他?要向上走,走到天底下?最尊贵的那个位置上去,让额娘不再为他?们?而担惊受怕,让底下的弟弟妹妹们都能过上快乐的日子。
只是这一切来得太慢太慢了,慢得他?马上就要忍不住了。
“四哥。”
胤祚的声音将他?的心神抽回,只见他?笑眼弯弯冲着他?做了个口型:万岁。
胤禛觉得自己的心头一酸,最终还是憋住了这股涩意摸了一把胤祚光溜溜的脑袋,像小时候一样:“你就在火器营安生待着,营里和府邸两点一线,陪陪你福晋和孩子,别的什么都?不要管,万事?都?有四哥在。”
胤祚乖巧地点点头。
*
这场百官上书联合推举太子的风潮轰轰烈烈地持续了小半个月,除了胤祯这种被玄烨早早打发出去的皇子阿哥之外,玄烨在四月头上终于召见了除废太子外,十三?阿哥以上所有皇子,就连被他?一道圣旨赶回家的胤禔也被提溜进宫了。
胤禛和胤祚到的算晚的了,在他?们?之前早已?到了许多王公大臣,每个人的脸上几乎都?是神色各异,但最终都?是满怀期待地踏入殿中。
乾清宫内,玄烨安静地坐在上首,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摞奏折,几乎超过八成的折子上面写的名字都?是他?的八贝勒——胤禩。
好一个‘八贤王’!
玄烨闭目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他?不过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下?剩下?的几个儿?子,结果蹦出来一个老八,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如此?广结善缘,近乎是上百的官员都?联名上书保举他?为皇太子,一口一个仁厚待人有君子之风,甚至七八品的小官都?对他?赞不绝口!
最为可恶的是他?的好舅舅佟国维!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公然和他?的儿?子搅合到一起去,怎么?他?们?佟家出了他?一个皇上还不满意?如今还想操纵下?一任皇帝的人选了?
于是,众人刚迈进乾清宫,为首的几个阿哥就被扑面而来的折子砸了个正着。
胤祉被砸得一激灵,他?胆子本来就小,这下?直接膝盖一软跪到玄烨面前,叫玄烨本想发出来的火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好硬邦邦道:“跪着干嘛?朕就这么可怕?”
胤祉不敢多嘴连忙麻利地爬起来,心中不由得腹诽:您老人家脸黑得都?快像锅底的
煤炭了,还说?自己不吓人。
本来心情激动的众人见状都?是一懵,心里直打鼓,不知道万岁爷今天闹得是哪一出。
“混账东西!”
玄烨抓起一把折子就往胤禩头上砸去,转身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朕竟不知什么时候这朝堂上下?都?成了你八贤王的门人了!”
“结党营私、收买人心!朝堂上下?如今都?快成了你八贤王的一言堂了?这江山究竟是朕的?还是你胤禩的?!”玄烨觉得自己的头又?在隐隐作痛,看见下?方?一声不吭跪着的胤禩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自幼便柔奸性成,如今更是妄蓄大志,且不说?你上面还有七个兄长,就是比你小的十三?、十四,哪个能力比你差?”
“成日里不想着如何为百姓做点实事?,就知道在官场上汲汲营营,太子一位你担当得起吗?!还找什么相师,什么贵不可言!如此?造势,你真就以为自己贵不可言了么!”
众人被玄烨突如其来的责难吓了一跳,胤禩被骂得简直无地自容,只能苍白着一张脸,向来让人如沐春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崩溃的神情。
怎么会……这样?
他?有点颤颤巍巍地晃了晃身子,蠕动了两下?唇却始终张不开口。
玄烨冷笑一声,转头望向推举胤禩的佟国维、马齐等?大臣,心里的火烧得更旺,骂得更狠:“胤禩不过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你们?如今与他?结成一党全部上书保举他?为太子是为何意?如此?偏徇是想要逼宫谋反么?!”
大臣们?被骂得更是一声不敢吭。
这话一出,不说?下?面的大臣怎么想,胤禩自己都?想昏死过去。
他?已?经顾不得自己汗如雨下?,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地冲着玄烨猛猛磕头:“汗阿玛怎么说?儿?子,儿?子都?认了。可是额娘自少时起便侍奉在您身边,这么多年?来未曾有过任何不是,汗阿玛看在额娘一片赤诚之心,如今又?缠绵病榻的份上,收回这句话吧!”
他?为什么想要谋取太子之位,还不是为了能让额娘往后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看别人的颜色。
如今皇上这句话一出,几乎是指在额娘的鼻子上骂她是贱妇,可是汗阿玛既然如此?嫌弃额娘出身低微,又?为何要临幸她,又?为何要生下?他?呢!
胤禩死死咬着牙,几乎是哽咽道:“汗阿玛”
“朕如何说?话还要你来教?导不成?”玄烨正在气头上,说?话不过脑子,刚说?出口的话又?被胤禩驳回,只觉得头痛欲裂,一脚踹在他?身上,“朕实在没想到你竟如此?卑劣,如今便革了你的贝子爵位,拘禁家中!”
说?到这里,玄烨又?想起这些?年?来胤禩被八福晋管辖的府中至今没有孩子的事?情,更觉得他?不堪大用,脾性软和到被妇人挟制,冷笑一声:“这皇位,怎么轮也轮不到你身上!”
此?言一出,原本保举胤禩的诸位大臣都?面面相觑,胤禩脱力瘫坐在地上,无论他?怎么想也没有想到今日会变成这个样子。
接着,玄烨将目光转移到剩下?的几个阿哥中。他?望着众人战战兢兢的模样更是感?觉没有一个可堪大用,皱了皱眉,随后又?耐着性子在皇子们?递上来的保举奏折中翻了翻,最终目光凝在了胤禛的折子上。
胤禛的字刚劲沉稳,颇有晋唐遗风。
上面赫然写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名字——胤礽。
第118章金丝卷儿
立新太子一事最终还是无疾而终,本来还兴高采烈的众大?臣们也?回过味来,皇上?哪里?是想真的再立一个太子出来啊,分明是想借此机会试探他们是否有结党营私之嫌。
此番八爷党算是彻底遭到了清算,佟国维直接上?折致休,马齐等人被贬斥的贬斥,被弃用的弃用,那些个宗室子弟更是被撸了爵位,整个朝堂直接来了一波大?换血。
这场风暴席卷的不?只是前朝,就连后宫也?难逃被波及的命运。
祝兰进延禧宫东侧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懒懒散散的宫女太监在廊下躲懒,有的低头打盹,有的小声?嘀咕,忙得热火朝天的只有良妃的贴身宫女卷儿。
“给?德妃娘娘请安。”
不?知道是谁提醒了一声?,原本在嬉笑打闹的宫人们连忙摆正自己的姿态蹲下身子,祝兰摆了摆手?径直走进了良妃的寝殿。
胤禩被拘禁于府邸后,良妃的身子骨一下子就不?行了。玄烨在前朝骂的那几句本来应该是传不?到后宫里?来的,但是惠妃记恨先前胤禩撺掇胤禔上?折子一事,直接命良妃宫里?的宫女太监们有意无意地透露两句。
这下好了,直接叫本就身体虚弱的良妃日日夜夜以?泪洗面,又因?为不?愿意拖累儿子,因?此不?吃不?喝多日,如今已经是病入膏肓。
祝兰其实?本来是不?想搅进这趟浑水的,但是玄烨这几日来永和宫坐坐的时候,语意中还不?由?自主流露出几分愧疚,明说了想让她劝劝良妃。
在玄烨面前树立了这么?多年善解人意、不?争不?抢的形象,祝兰只好捏着鼻子往延禧宫走一趟。
一进屋子,祝兰就被吓了一跳。
她对良妃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好几年前,那时候的良妃横空出世,一张倾国倾城的芙蓉面,真真可以?算得上?压得六宫粉黛无颜色。
而今躺在床上?的良妃,却?仿佛一把美人骨,面颊凹陷,肤色白?得发灰,只听得到喘气?声?。
“德妃娘娘,您看在从前与主子同日入宫的份上?,劝劝我们家主子多少吃点吧!”卷儿打水进来忍不?住跪到了祝兰脚边,眼泪夺眶而出。
良妃勉力撑起身子斥道:“主子们说话哪有你插嘴的道理,还不?出去!”
卷儿跪在地上?倔强极了,她算得上?是死死拉住了祝兰的裙摆。
祝兰身边的采薇采芙急忙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家娘娘一心求死,便是她们德妃娘娘再有三寸不?烂之舌也?不?一定劝得动啊。
“都下去吧。”
祝兰心下一叹,到底还是心软,坐到了床榻边扶着良妃让她先躺下。
良妃闭着双眼:“娘娘若是来劝我,还是大?可不?必了。”
“双姐,你可知道,妃嫔自戕可是犯了大?罪。”祝兰从玛禄遥远的记忆中翻出了良妃的闺名,“你想想你阿玛和族人,再想想八阿哥。”
一提到八阿哥,良妃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正是因?为胤禩!他有我这样一个出身卑贱的额娘,所以?才?会遭到他汗阿玛的嫌弃,若他不?是投生在我肚子里?面,他的才?能品性,做太子又有何不?可!”
说到这里?祝兰也?是一惊,她实?在没想到良妃能说出这种话,皱着眉打断道:“双姐!”
良妃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挤出笑容:“玛禄你怕什么??你从前不?是最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么??怎么?年纪大?了反而怕这怕那的?”
她在怕什么??祝兰一怔,很早的时候她对穿越实?在是没有什么?实?感,不?管是皇上?、太后亦或者是太皇太后,对她来说都像是一部电视剧里?的NPC一样,人怎么?会害怕NPC呢?
可是当她扎扎实?实?地在这里?待了近三十年后,那种上?位者手?握生杀大?权的感觉每时每刻都似乎如影随形。
她实?在害怕。
她不?怕死亡,死亡对她而言是解脱。
但是她害怕连累孩子。
她在这个时代有了牵绊,有了软肋。
对于一个孤儿来说最渴望的无非就是亲情,她的孩子们那么?好,时时刻刻都在为她考虑,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全力来爱她,她怎么?舍得因?为自己的行差踏错而让他们招致祸端呢?
良妃笑着笑着就哭了,她拉住祝兰的手?:“你也?是额娘,若是你的孩子被皇上?这么?说,你会不?恨他么??”
“我恨得要死,他凭什么这么说我的孩儿!”她声?声?泣血,“他有二十多个儿子,这个儿子不中用了还
有另一个。我呢?我只有胤禩一个儿子!”
“他从小性格温和,若不?是因?为我,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想踏至高位。他只是想让我这个当额娘的好过一点,没成想就因?为这点念头被厌弃到这种地步!”
良妃死死抓住祝兰的手?盯着她的眼睛:“他们就没有这种念头么??不?!他们每个人都有!谁不?想当太子?谁不?想当皇帝!我儿被百官推荐是因?为他品性上?佳,众人都看得到!就凭这一点说我儿结党营私,简直荒谬!”
“他的眼里只有太子是他的儿子!”良妃冷笑道,“从前六阿哥摔伤,四阿哥被太子一脚从台阶上?踹下来的事情我就不信你能忘记!你心里?的恨难道不?比我少吗?我不信!都是做娘的,你的恨只会比我更多!”
她的话语越来越弱:“只是你聪明,你从来不?会表现得过,你死死掐着皇上?的底线,叫他把你放在了最特殊的位置上?。”
“你从一开始就选对了。”良妃没什么?力气?了,“最是无情帝王家,咱们做妃子的,从一开始就不?要想着恩宠,最后都是过眼云烟。”
祝兰安静地站着,她的双眼中有悲伤,有同情,还有不容易被人察觉的自嘲。
“双姐。”她缓缓蹲下身子,替良妃掖了掖被子,“他是皇帝。”
清朝的中央集权在乾隆时期达到顶峰,但是论开启者,康熙才?是第一人。
他是她们的枕边人,是她们孩子的阿玛,却?也?是天下人的共主,是君王。
祝兰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要说从来没有动过心是假的,但是玄烨这个人,他虽然情感充沛,但在男女情爱上?却?是一碗水端平。
或许她确实?算得上?特殊,但这份特殊能有多少含金量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更不?要说用这份特殊去赌一个封建帝王的心。
“我乏了。”良妃双目紧闭,“卷儿,送送德妃娘娘吧。”
四月的天如水洗过一般湛蓝,白?云几朵浮在空中,真是一个艳阳天啊。
自祝兰那一日去过延禧宫后,良妃到底还是用了点水米,只是她那副本就破败不?堪的身子骨到底还是没有熬过这个春天。
胤禩被圈后的第十天,他的额娘就撒手?人寰了。
不?知道八阿哥府里?是什么?样的情形,但是玄烨到底对良妃有几分愧疚,不?仅为她写了祭文,还亲自主持了良妃初满月祭祀举哀典礼,可谓是死后哀荣极重。
只可惜人死到底不?能复生,哀荣再重,对活着的人来说也?只是平添痛苦。
百官保举新太子的事情沸沸扬扬闹了一个多月总算是因?为良妃去世的事情沉寂下来了。
可惜没过多久,玄烨又在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朝堂上?扔了一枚炸弹——他要复立废太子胤礽。
“朕还记得保成年幼的时候跟在朕身后喊阿玛的模样。”玄烨夹了一筷子金丝卷儿,忍不?住感叹道,“就前两日晚上?的时候,朕恍惚梦见了皇玛嬤和乌林珠,就是仁孝皇后。”
他抬眸望向祝兰:“她们问朕,保成究竟犯下了什么?大?错,朕竟然要废了他。”
祝兰不?吭声?,安静地嚼着嘴里?的金丝卷儿,做着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后来朕思?来想去,保成年幼时又乖又懂事,直到朕放他出宫与索额图长期接触之后,他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玄烨提到索额图就忍不?住皱起眉,似乎厌恶得很,“如今索额图已死,那些教坏太子的小人也?都被朕处理了,朕愿意再给?保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祝兰真想一口盐汽水喷死眼前这个男人,因?为太子年富力强而拼命打压东宫导致最后废太子的是他,如今因?为阿哥们结党营私势力越来越大?而想重立太子的也?是他。
若不?是她也?对废太子有几分厌恶在身上?,恐怕她就要仗义执言了。
“仲英教导弘皙教得极好,那孩子看起来进退礼仪很是有几分保成年幼时的风仪。”玄烨想到这两天在畅春园看见的废太子妃和太子的长子,又想起了年幼时的太子,“胤禛这孩子从小就和保成关系好,此番朕也?是命他一直照料保成,如今接保成出咸安宫的事情朕也?交给?了他。”
在玄烨看来,这已经是他作为阿玛的最大?让步。
如此宠爱,若是太子还是那个对他充满孺慕之情的小孩自然会吃这一套,只可惜,太子如今已经将?近四十。
换句话说,他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复立太子的旨意已经发出去,太子本人这次却?死活不?肯出咸安宫了。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以?为孤是什么??”胤礽朝着胤禛冷笑一声?,“这个太子我早就当够了!”
第119章佛手酥
枝繁叶茂的咸安宫里,胤礽赤红着眼:“天威难测,他此刻念在多年父子情谊的份上复立太子,日后难说不会因?为我多说的一句话,多做的一件事,再次废了我!”
“这个太子我当了足足有三十多年,他可曾问过我想不想、愿不愿意做这个太子?!”
胤礽冷笑连连:“如今他发现我下面这群好弟弟已?经不受他的掌控了,这才又想起来?我这个废太子,想把我摆在朝堂之上当靶子……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话语间?全是?破罐子破摔之意。
他的反驳让胤禛闭上了嘴,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将明?黄的圣旨递到太子面前。
“汗阿玛看重弘皙,特意命二嫂带他入宫去上书房念书。”胤禛抬眸望向胤礽,眼神中漂浮着让人看不懂的神色,“二哥慎言。”
兄弟二人静默地对视了约有半刻,胤禛就这么一直举着圣旨,直到胤礽又笑了一声,才从他的手中接过那道明?黄。
“你倒也不觉得手酸。”胤礽扯了扯嘴角。
叔公?已?死,赫舍里氏人才凋敝,他手下的人基本?上都散的差不多了,如今就算再被复立也不过是?个空壳太子。
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就算不接这份圣旨又能怎么样呢?大不了落得一个抗旨不遵被赐死的命。
可他还有妻儿。
若是?他被汗阿玛彻底厌弃了,他的弘皙该怎么办呢?
目送胤禛离开?咸安宫,站在树荫下的太子脸上缓缓露出凄凉的笑容。
太子……呵。
*
金丝锦织珊瑚毯上摆着四五个箱笼,采薇带着几个小宫女从立柜里抱了好多衣裳出来?,一件一件平铺在四方桌上。
“这件雪灰色的花蝶单袍好看,很衬兰兰你的肤色。”
“要我说,这件红纳纱百蝶金双喜单氅衣才好看,和你在一起玩这么多年了,还没见过你穿这样颜色的衣裳!”
舒舒和吉娜两?个人一边吃着永和宫用来?待客的零嘴,一边兴致勃勃地点评着采薇收拾出来?的衣服。
真的是?,两?个加起来?七八十岁的人了,一到她这儿就和小孩子一样。
祝兰看衣裳看得眼睛都花了,不免有些抱怨:“也不知道万岁爷抽了哪门子风,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想去南巡。”
南巡就南巡吧,这么多年玄烨也不是?没有南巡过。只不过随着他年纪越来?越大,南巡的时候一般也不会带像祝兰这样年纪大又在高位的妃子了,因?此这次说要南巡,祝兰打一开?始开?就没有往自己身上想。
结果玄烨就给她来?了个天大的惊喜——不,是?惊吓。
这次南巡他只带了祝兰一个人。
“要不是?说德妃娘娘独得恩宠呢。”舒舒打趣道,“那些个年轻貌美的庶妃先前听到南巡的消息的时候可都是?使了大力气的,没成想一个都没去成。现在宫里私底下都在传,娘娘你呀,才是?真真的三千宠爱在一身,这么多年来?一点恩宠都没落下过。”
祝兰听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你快别寒碜我了,这话给别人听了不得笑话死。”
“这次南巡听说经过王嫔的家乡,她似乎也求了万岁爷许久,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吉娜促狭道,“你这恩宠确实是?旁人不能比的。”
祝兰被说得简直无地自容,她连忙从碗
碟里夹了一筷子佛手酥塞进吉娜嘴里。
虽说能离了紫禁城逛逛是?好事,但是?眼下时机确实蹊跷得紧,一边是?外面漠西那边在打仗,一边是?朝堂上太子刚刚复立,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放松南巡的样子。
况且上次南巡发生的事情祝兰还历历在目,简直不敢细想。
不过说到漠西打仗的事情,祝兰就一肚子火无处宣泄。
胤祯这小子不知道同他汗阿玛说了什?么,玄烨竟然真就放他一个十六岁的小孩上了前线当什?么大将军王!祝兰真是?险些被吓死,要不是?胤禛和胤祚在她面前好一番说道,让她勉强接受了这件事情,否则她拼了命也要跑乾清宫去闹一通。
开?什?么玩笑!之前胤祚十几岁上战场的时候好歹是?皇上御驾亲征,后方阵营保护措施杠杠的,结果还差点着了那位可敦的道。这次胤祯可是?实打实地上了前线的!
祝兰啧了一声,一想到自己那被娇惯得无法无天的小儿子就脑袋疼。
明?明?是?一样教到大的,甚至因?为是?最后一个孩子的原因对胤祯向来管束得更?加严格,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的脾气反倒比前面两个更闹腾。
“姐姐在想什?么?眉都皱一起去了。”舒舒心思细,见祝兰兴致缺缺有些疑惑道。
祝兰也不藏着掖着:“想十四呢。”
“这孩子从小时候开始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原先以为他到底还会忌惮下万岁爷,结果这下好了,父子俩是?一个鼻孔里出气的。”祝兰无奈道,“孩子大了,我也算是?彻底管不住了。”
“十四打小鬼点子就多,但是?他也没什?么坏心眼。”舒舒扯了扯祝兰的袖子,眼神往外面飘,“和那位比起来?,十四算是?乖孩子了。”
祝兰顺着舒舒的眼色往窗外望去,琉璃砖瓦间?隐约能看到毓庆宫的屋檐。
这倒确实,十四再怎么闹腾也比不上这一位。
自从玄烨下旨复立太子后,太子妃和太子长子弘皙就从畅春园搬回了毓庆宫。只是?母子二人如今在毓庆宫待着,恐怕还不如在畅春园待着呢。
“我也是?听家里说的,”舒舒压着嗓子,“内务府送去那么多太监宫女,进了毓庆宫都没个声响。前几日万岁爷觉得奇怪便亲自走了一趟毓庆宫看望太子,也想探探究竟怎么回事。”
“谁能想到……”
舒舒见两?人好奇的眼神也不卖关子了:“亲自撞见了太子和几个小太监在一起……”
“太子竟好男色?”吉娜连忙追问,“万岁爷这下可不是?要气死了。”
“谁说不是?呢。”舒舒坐直身子,“当夜便打杀了太子屋子里的好几个小太监,其余那些与太子走得近一点的,什?么花房的茶房的,全被卷了进去,死得一干二净。”
祝兰打了个哆嗦。
哪怕在宫中待了三十多年,亲耳听到这样的场景还是?让她心有余悸。
“好说你也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被吓成这样。”吉娜见她神色呆楞,连忙拍了一下祝兰的肩,“回回神。”
“她你还不知道?”舒舒弯了眼眸,“心思再和善不过的人了,这么多年都没害过人的脾性?,要不然咱们?俩能和她处这么多年?”
“那倒也是?。”吉娜想了想笑道,“兰兰就是?纸糊的老虎,看起来?张牙舞抓的,实际上一抓就现了原形。”
不是?说她不想害人,是?她接受了将近二十年的现代?教育,实在不是?那么快能扭转的过来?的。换句话说,她穿越的时候三观都定型的差不多了,一下子到这种能吃人的社会,能慢慢接受已?经很好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祝兰想被同化。
“话又说回来?了,兰兰,这次万岁爷南巡的地方在哪啊?”吉娜好奇道。
祝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万岁爷也没有露点口风出来?,就说让我挑几件好看的衣裳,旗装汉装不论,就是?想出去散散心。”
“以往万岁爷不都会借着南巡的机会检阅河工什?么的,今年怎么好像真是?去游玩一般,大臣都没带几个。”
确实啊,今年的这次南巡玄烨带的后妃只有她一个不说,阿哥们?更?是?一个也没带在身边,早早就分配好了他们?接下来?几个月要干的活。不过这次南巡玄烨倒是?带了雅利奇和额尔赫小夫妻。
“恐怕真的是?去散心的。”祝兰捡了两?件没穿过的艳色衣裳出来?,“从年初开?始就不安生,想出去躲一躲也是?人之常情。”
……
西风应时筋角坚,承露牧马水草冷。
落日熔金,霞光自云边坠落,不知不觉将草原染成了一片红海,犹如大片大片的血在草原弥漫开?。
少年的眉骨处被划了一条长长的血痕,他龇牙咧嘴地任人在他手上的伤口处挖掉被子弹打穿的腐肉。
“疼疼疼!”胤祯差点要从坐垫上弹跳起来?,却被策棱一只手狠狠地压制住了。
“腐肉不挖掉很容易感染,草原上条件有限,若是?十四爷你出什?么意外,六公?主怕是?要找臣拼命了。”策棱一边说着,一边手下的动作不停。
他细心地用一旁的水擦干净了胤祯的伤口,随后从小瓷瓶中倒出金疮药。
胤祯额上汗津津的,嘴巴却是?停不下来?,甚至还有空调笑策棱:“你就这么怕我六姐啊?”
“不是?怕。”
策棱将纱布围着他的手绕了好几圈,最后郑重其事地开?口。
“是?爱重。”
胤祯简直被酸到了牙,爱不爱的对他来?说实在太遥远了,更?别说他一个刚被指婚的阿哥,连福晋才见了堪堪两?面,对这方面实在和策棱没有什?么共鸣。
他只好连忙转移话题:“话说回来?,六哥还真是?先知啊。要不是?他和汗阿玛上书从火器营拨了这么多火炮出来?,咱们?还真不一定打得过噶尔丹那群狼崽子。”
鬼能想得到漠西蒙古居然和沙俄那边又联系上了,还从那边买了这么多火器!这一下确实是?打了大清一个措手不及,要不是?胤祚提前和他们?通了气,说不定真要被打趴下。
想到这里胤祯的脸上就浮现出几分郁气,愤愤不平道:“快,爷要给汗阿玛上书!这点火炮哪够用啊?!爷要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他皱着脸摸上自己的眉骨,不由?得有些心虚。
希望大军回朝的时候这条印子已?经消了,否则额娘肯定要骂他一顿。
第120章把子肉
祝兰掀开车帘往外望的时候,她们已?经离开紫禁城有一段距离了,外面?恰巧下起了小雨。
秋日?的雨总是带着点凉气,刮在祝兰露在马车外面?的手背上像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叫她瑟缩一下。
那巍峨的紫禁城,红墙金瓦在昏暗的天空下显得死气沉沉,似有风雨欲来之势。
“额娘,你在看什么?”
雅利奇这几年跟着玄烨走南闯北的没少出去,对外面?的景色实?在是觉得不稀奇的,因此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祝兰对面?,玩弄着手里?的线团。
祝兰的目光移到雅利奇身上:“我还觉得奇怪呢,你怎么不去和额尔赫乘一个车,反倒挤到我这里?来了。”
这姐妹俩从小玩到大?,如今额尔赫已?经出嫁,雅利奇的婚事也不久了,眼见着两人能见面?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雅利奇居然没有去缠着她姐姐。
“五姐的身子您又不是不知道。”说到这个雅利奇就肉眼可见的郁郁,“她就像一把美人扇,吹不得淋不得。一上马车她就开始难受了,我本来叫她掀开帘子吹吹风看看能不能缓解一下,结果?刚吹没两下她就开始咳嗽,吓得我赶紧让她拉上帘子。”
“然后你就跑回来了?”祝兰挑眉,觉得这也不像雅利奇一贯的风格啊。
雅利奇努努嘴:“哪能啊!”
“我本来也没想着回来啊,结果?听五姐在里?面?咳嗽,张大?人直接上了马车照顾她,我在里?面?待着干嘛?”
祝兰笑得险些呛到,原来是因为不想当电灯泡才灰溜溜地回来的。
“眼下马车才刚刚出了京城,离
咱们要去的地方估计还远着,你要是车上待不住了就和你汗阿玛去说一声,跟着他们在外面?骑马也行。”
祝兰考虑到女儿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熬一熬,过两日?应当就到地方了,你汗阿玛总不会让我们一直在路上风餐露宿的。”
“对了额娘,我们这次去的是哪里?啊?”雅利奇转头好奇道,“我觉得这条路似乎有些眼熟,但是实?在想不起来了。”
祝兰再次掀起帘子,外面?一样是熙熙攘攘的街道,街头小贩们在卖力吆喝,衣着穿得和京中也大?差不差,只好转头无奈地告知雅利奇:“额娘也看不出来。”
没事,反正?过两天玄烨的谜底就能揭开了。
*
马车外的天永远都是从同一个角度看过去的,只是她们眼下所见到的这一片天空与?京城的天格外的不同,天是在燃烧着的,漫山遍野的红就这么轰轰烈烈地烧到了祝兰眼前。
雅利奇早就按耐不住性?子往外跑去,她掬了一捧掉落的枫叶像孩童一样扔向同一个色系的天空,似橙似彤的晚霞顺着枫叶林交错而露出的缝隙一丝一丝地打在她年轻俏丽的脸上。
“这是哪里??”祝兰有些愣神。
马车缓缓停下,一只宽厚的大?手将?她从车内的小世?界拉出。
落日?将?山林镀上了一层金箔,秋日?的晚风缓缓吹拂着祝兰的面?庞。
“这是济南的千佛山。”玄烨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朕记得上次带你来济南的时候还是初春,许多?景致你都没有看到,便想着带你再故地重游一次。”
千佛山的枫叶林将?整座山都笼罩住了,他们脚下踩着坠落的枫叶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宁静的傍晚只有风在笑。
“万岁爷怎么想到故地重游一事?”祝兰垂眸。
玄烨的眉宇间有笑、有愁,还有坦然,他搓了搓祝兰有些发凉的掌心:“朕也是人,自然会有人该有东西。”
他说的含含糊糊,祝兰却听懂了。但她没有作声,只是仍由玄烨拉着她慢慢地走上山。
“人一旦开始老了,就会怀念年少的时候。”
玄烨牵着祝兰的手走到了山上的亭子里?,从这个角度向下望去,还能看到雅利奇和额尔赫小夫妻在枫叶林中玩闹。
漫山遍野的红在此刻都成了她们的点缀,额尔赫向来忧愁苍白的脸上飘着艳艳的红晕,张廷玉拉着她的手站在她的身后,时而低语两句哄得她笑出声。
“一转眼她们都长这么大?了。”
“朕还记得当时第一次带着你来济南的时候,就在那个地方。”玄烨站起身,祝兰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层层叠叠的枫叶林叫她不知道玄烨具体指的是哪一块地方。
玄烨点了点她的额头:“还记得珍珠泉么?朕说要带你去看海棠的。”
祝兰模模糊糊地好像有了点印象:“依稀记得是在园子里?面?。”
“他家的海棠品种?众多?,但那一株秋海棠朕却觉得是开得最好看的。”玄烨此刻难得的露出了一股孩子气,“这个时节想必秋海棠已经开了,朕带你去看看。”
说罢他就牵着祝兰的手往山下走,两人的手掌相握的时间可能有点久了,祝兰能够感受到中间微微出了点汗。她觉得有些粘腻,刚想撒开玄烨的手擦一擦,转头却又被他死死地握住了。
祝兰:多?大?了还玩霸道总裁那一套啊。
但是她又不能直接把手甩开,只好心里?腹诽玄烨几句。
真不知道玄烨受了什么刺激,给她直接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
离离秋草缀红芳,春睡初醒又晚妆。
秋海棠亭亭玉立地站在她们面?前随着微风摇曳,她本应该是娇小柔美的,红艳艳的点缀在碧色的花叶间。
但是她们眼前这棵秋海棠却格外的与?众不同,她开得艳丽不说,花瓣都要比别的大?上两圈,此刻看起来花叶倒成了她的陪衬,那耀眼夺目的红似乎能把人的眼睛灼伤。
“这海棠的色泽倒是与?玛禄你今日?穿得衣裳很是相配。”玄烨感叹道。
缘分,妙不可言。
祝兰今日?穿得正?是前几日?吉娜选的红纳纱百蝶金双喜单氅衣,她甚少穿这样艳丽的颜色。
实?际上,乌雅玛禄本身的面?容属于?淡颜清丽那一挂的,她更?适合穿碧色的、浅蓝色的衣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她鬼使神差地穿了这一件看起来并不适合她的氅衣。
“淡妆浓抹总相宜。”玄烨抚上她的鬓边笑道,“古人诚不欺我。”
其实?祝兰在现代的时候还是很喜欢穿亮色的衣服的,她本身的长相其实?并不是柔弱那一挂的,而是纯正?的娃娃脸。她基本上穿的都是些鹅黄、粉红之类的衣服,没想到穿越之后那样的衣服她就穿不起来了。
想到这里?她缓缓摸上自己的脸,乌雅玛禄长得确实?比她从前好看很多?。
可是,她快想不起来自己本身长什么样子了。
“额娘”
雅利奇本来是不想打扰这难得的宁静时光的,只可惜架不住她的肚子已?经发出了抗议的“咕咕”声,她只好期期艾艾地小步挪到祝兰和玄烨身后:“什么时候用膳啊?”
原本祝兰有些伤感的情绪在此刻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一把抱过雅利奇,搓了搓她温热的小脸:“这不得问?你汗阿玛?”
雅利奇又转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猫眼望向玄烨,玄烨实?在没忍住:“咱们落脚用膳的地方离这可远着呢,雅利奇等下说不定要饿坏了。”
“啊!”雅利奇一副天塌了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得过分,就连后面?望着他们的额尔赫和张廷玉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玄烨这么说自然是逗她玩的,他们落脚的人家离这里?也就半个时辰都不到的距离,马车摇摇晃晃得很快就到了。
祝兰本就不是一个很爱守规矩的人,因此雅利奇被她带的也没什么规矩可言。所谓“食不言寝不语”这一套在她们身上显然是行不通的,因此她们用起膳来都是慢悠悠的,没吃两口都能聊上几句。
“这肉好香。”雅利奇拣了一筷子肥瘦相间的肉片赞叹道。
白瓷碗中平铺着软糯肥腻的肉片,肥肉的部分看起来晶莹剔透,若是盯着的时间久了恍惚间会觉得上面?的肉油都快滴下来了。
额尔赫小声笑笑:“六妹喜欢就都吃一点。”
等用完膳天就黑了,窗外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青灰的屋檐下挂着水珠,好似珠玉滚落穿成一条一条的珠帘。
祝兰穿着寝衣倚靠在床边,安静地听着雨声。
“玛禄。”
抽离的思绪被拉回,她转头望向玄烨,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下依稀能够看见玄烨鬓发间的灰白。
“漠西前线递了折子回来,胤祯这小子在折子上面?哭天抢地的,说要朕再给他拨几万火器过去。”玄烨说着说着哼笑了一声,“他还求朕不要告诉你。”
“不要告诉我什么?”祝兰蹙起眉,“他闯祸了?”
“算是吧。”玄烨凑到她耳边,“他的手上被打了个洞。”
光是这么直白的听祝兰都忍不住心吊了起来,她急忙拉住玄烨:“随行的太医呢?可有曾看过?”
“放心好了。”玄烨拍了拍她安慰道,“他就是怕你担心,经过处理之后现在估计也好得差不多?了。”
“我是他额娘,我自然会担心。”祝兰忍不住埋怨道,“十几岁的孩子就上前线,哪个当额娘的能放心。他还不想让给我知道,恐怕是笃定了我知道之后会说他。”
玄烨倒是觉得没什么:“好男儿流点血也算说得过去,到时候等他回来,朕琢磨着给他们哥几个的爵位再往上升一升。”
祝兰一
怔。
“朕这几个儿子,各有各的脾气。”玄烨说着说着,语气渐渐沉了下来,“不过这其中最像朕的,还是胤禛。”
这话一出,祝兰的脑子里?顿时乱作一团,仿佛搅和成一团的麻线,让她张开了嘴又闭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玄烨看出了她的紧张,垂眸将?她搂进怀中:“别怕。”
“朕只是想同你说说心里?话。”他安抚地顺着祝兰的脊背,“等明日?出了这个门,咱们将?今晚日?说的都忘掉。”
祝兰觉得自己口干得要命。
“万岁爷想说什么?”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想到什么说什么。”玄烨替她倒了一杯水,忍不住打趣,“你这样子活像朕要吃了你一样。”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祝兰的脸,那张从前鲜活的面?容,如今仿佛也渐渐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壳,她安静地垂坐在那里?,烛光落在她的脸上仿佛一尊玉观音。
“朕我这个阿玛当得是不是很失败。”
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顺着丝丝微风吹进祝兰的耳中。
她安静地低着头,不知道过了多?久,缓缓对上玄烨紧张的双眸:“是。”
“非常失败。”
干脆利落的话语反倒让玄烨笑了出来,他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落下。
祝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感觉自己在摇摇晃晃的钢丝上跳舞,但是这舞她还不得不跳下去。
“我幼年的时候总是见不到汗阿玛,但是他的眼里?只有董鄂妃所生?的阿哥,对我、福全还有常宁几个都是淡淡的。”玄烨将?脑袋埋进祝兰的脖颈,温热的呼吸让她有些痒痒的。
玄烨道:“那个时候我就在想,等到哪一天我当上了阿玛,我一定要做一个好阿玛。我会亲自教我的孩儿念书骑射,就像平常人家的父子一样。”
祝兰忍不住反驳道:“您做到了,只不过这些普通人家的父子之情,您全数都只给了太子一个人。”
“我与?乌林珠是年少夫妻,当时鳌拜当政,那段最艰难的岁月就是她陪着朕走过来的。”玄烨的声音缓缓变低,“她生?下保成之后撒手人寰,临终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能够善待保成。”
“我做到了。”他看向祝兰,“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时刻谨记着在乌林珠榻前允诺她的话。我们的孩子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祝兰冷笑一声,她直直望向玄烨的双眼:“那若是我死了呢?万岁爷可会像对待太子一样对待我的孩子?”
“地龙翻身过后,朕就派钦天监算过你的命格。”玄烨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好声好气道,“玛禄一生?福泽深厚,活得一定比朕还久。”
“活着,只会看到自己的孩子受人欺负,自己还无能为力。这么看来还是福薄一点为好,两眼一闭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祝兰不知为何?突然悲从心来,她的脑海中闪现过良妃那一日?同她说过的话语:“你有二十多?个儿子,我呢?辛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生?死未卜,还要守着所谓的君臣有别不能怨,不能气”
她又想到了当初畅春园里?的那一幕。
玄烨顺着她的背轻轻拍动:“当日?谋害胤祚的那些小人,如今都死干净了,日?子是久了一点,但最终朕还是替你出气了。”
“不是这样的!”祝兰的心情猛然变得激动起来,她扯住玄烨的袖子恨恨道,“你若是个合格的阿玛,在那一日?就应该把那些人抓起来全部处死,好叫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天子一怒,伏尸万里?’才对!”
玄烨的目光中流露出悲伤:“玛禄,朕除了是阿玛之外,还是皇帝。”
况且,这件事情牵扯的还是他的两个儿子。
“是臣妾失态了。”
祝兰原本上头的火气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桶水浇了个透心凉,她沉默地钻回被窝,不想再听眼前玄烨的解释,翻了个身将?被子蒙到耳朵。
屋内烛影摇曳,月亮缓缓爬上树梢,银色如流水泻下,照在昏暗的庭院内。
玄烨却睡不着。
祝兰迷迷糊糊地感受到身畔之人从床上坐起,伏在案边看了几封信随后写了些什么。
她太困了,也懒得去想发生?了什么。
直到身边的被子被再次掀起,冰凉的身躯贴上她,玄烨轻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让她从睡梦中猛地惊醒。
“玛禄,你想做皇后么?”